分明还没有看清那金玉刀上的花纹,也没有仔细分辨样式和色泽,但秦嵬却攥着不肯松开五指。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感觉到掌中的小刀钝钝地硌着他的手。
它的棱角都已因日复一日的摩挲而光滑圆润,带着沈云屏的体温,被抓在秦嵬的掌心。
秦嵬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真的刀时的紧张,他本觉得那已是自己人生中呼吸最快、耳鸣最大的一瞬。
但在这一刻,在拿到这把“刀”的时候,他竟有些不大能确定了。
沈云屏在这十几年间,幻想过熊瞎子拿到这把刀时会是什么表情,他想过他会高兴,会雀跃,或许还会哭泣,会嚎啕……每一个幻想,都绝非现在秦嵬的样子。
秦嵬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没有表情,只腮帮子咬得鼓起,两眼紧盯着自己的拳头,两肩紧绷,好似如临大敌。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好像一个头一次抓到蝴蝶的孩子。
不敢松开一丝,既怕它从掌中逃脱,又怕那一抓只是自己的错觉,摊开手掌后,才发现掌心空空。
一只手伸来,五指按在秦嵬已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另一只手托住秦嵬的拳头。
沈云屏轻声道:“秦嵬,你难道要一直这么拿着?”
秦嵬没有说话。
他好像已连要如何说话都忘记了。
沈云屏道:“这刀是你的,如果我这辈子到死之前仍未将它交给你,就会带着它一道进棺材,拿去阴曹地府也要给你。到死它都是你的。”
秦嵬猛然抬眼,一瞬不瞬看着沈云屏。
刀硌着掌心,脉搏在这种挤压之下在掌中跳动。
跳得那样快,好像是这十几年里都贴着沈云屏心口放的金玉刀将他的心跳一道带了过来,被攥在秦嵬的手里。
他五指终于有了些许松动,被沈云屏缓慢地一根根掰开。
烛光之下,掌中的金玉刀被映出一层温润的色泽,上头的兽纹早被抚摸得不再棱角尖锐,却仍威风凛凛。
秦嵬觉得自己的手有轻微颤抖,幸好沈云屏的两只手仍托着他的手,三只手都捧着这一把金玉刀。
年少时河畔火堆旁的几句寻常不过的孩子话语,却似穿针引线,让他二人在各自不同的道上奔跑了十几年,紧抓着这丝线一样的稚嫩直言缠绕着自己,束缚着自身。
却没想到也正是因这样的自我束缚,而令他们得到了今日的重逢。
“你,”秦嵬好似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脱水一般,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哪里找的这把刀?”
沈云屏往前的几年时间里一直认为这把金玉小刀已足够独特,但这会儿在秦嵬的手掌中看到它,忽地又觉得哪里都不足够了。
秦嵬托着那把刀,他捧着秦嵬的手,捏着他的指节,低声道:“是专程找工匠制的,我自己画的图纸,本是要自己做的,可我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分。”
沈楼主说话做事,哪怕只有一分的把握,也能让他说得像天经地义必会成功,但此刻却摇摇摆摆地弱了下去。
他生平难得地感到忐忑,不由去看秦嵬的脸。
而一贯擅长的察言观色,在秦嵬跟前儿总有些时灵时不灵。
“你何时……”秦嵬张开嘴吐了三个字,又停在半道。
沈云屏道:“还未继任八方楼时就做成了。”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难道以为,我现在将它拿出来,是随便找了个什么哄你高兴?”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秦嵬心口撕扯般地难受,低声急道:“我不是……我,”秦嵬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哑声道,“我这辈子还没想过,自己会拿上这样漂亮的刀。”
他年少时用破木棍保命,学武练刀的时候也大多都用木质的刀或废旧生锈的刀,后来终于有了那把无常,但它也与主人的出身一样并不华贵漂亮。
他的一生都与那个在小石城与野狗夺食的小乞儿一样,空空而来,空空上路,也早已认定自己将来也必定会空空地离开。
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把刀。
“可我想要送你的,就是这样的刀。”沈云屏看着他,“我只想要它配得上你,只想要你喜欢。”
这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想法,自他还是谢翎的时候就没有变过。
秦嵬的喉头堵着块儿难以咽下的情绪,令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沈云屏低声道:“它不锋利,是不是?”
秦嵬没有回答,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云屏伸手,两手左右地拽住秦嵬两边上臂,用力地晃了晃,低吼道:“因为它不是为了让你杀人,不是叫你为谁而用的,秦嵬,你明不明白?”
因本就只披着一件里衣,沈云屏按在秦嵬上臂的手与他的皮肤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彼此的体温极快地渗透而来,披着的里衣被晃得松散开来,露出烛火下秦嵬伤痕累累的肩膀和胸膛。
沈云屏只在看到他胸口那道疤时,声音就带了鼻音,却仍自喉中挤出声音:“谢翎是对你许下的承诺,沈云屏是想着你制成的这把刀,你懂不懂?”
秦嵬的牙齿死咬着嘴里的肉,耳中嗡鸣一片。
“……我没有一日忘记过在小石城时你在我背上流过的血,你我那时甚至还不是朋友,”沈云屏的声音并不大,却如此清晰,“你如今已名扬天下,却总自认是恶名,但更早的时候,更小的时候……你在我这里,已经是大侠了,又怎么会让我失望?”
那弱小却总有一份道义的小小的乞儿,于年少时的谢翎而言,本就已是小小的侠客。
这十几年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这金玉刀虽不能开山劈地,却在铸成之前,就已注定是一个大侠的刀了。
沈云屏看着秦嵬这满身的疤,泪水已蓄满了双眼,却仍强挺着不要落下来,只又用一只手托着秦嵬拿金玉刀的那只手,强笑了笑,道:“我本该早些拿给你,但我找人做这刀的时候,只能想到你还是熊瞎子的样子,幻想一些你或许会成为的样子。”
他顿了顿:“我没想到你会好得远超我的想象。”
秦嵬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他终于肯又将视线从金玉刀上挪开,看向沈云屏。
屋内只有一盏烛灯,微弱朦胧的光线,将沈云屏笼上一层绒绒的轮廓。他是笑着的,只是眉头也微微地皱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眼泪框在眼窝:“小时候,你说喜欢老虎豹子,因为威风,所以我画了兽纹,只是现在又觉得不够好,不够精致,它应该更复杂更漂亮,”
沈云屏的五指自秦嵬的五指指缝中插进,按在他掌中的金玉刀上:“你摸过我爹娘给我买的小玉锁,说喜欢摸起来的感觉,所以我找了与那时那个小锁一样颜色的玉,只是最近不知为何,又觉得成色还不够……”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半晌,终于垂着眼,小声问道:“你喜欢么?”
沈云屏一颗心七上八下,已预备好如果秦嵬摇头,他立刻就会去找更好的来。
但秦嵬并未回答。
回答沈云屏的,是一滴落在金玉刀上的温热的水。
那细微又轻巧地“啪嗒”一声过后,沈云屏才忽然意识到,这是秦嵬落下来的眼泪。
沈云屏抬起头来,瞧见秦嵬的脸。
那双总是锋利漆黑的眼已被水雾浸透,于在暗道里的嚎啕不同,他的眼泪如此安静无声地落下,好像是自身体的某处挤出来的一样,如此浓稠,几乎立刻就烫到了沈云屏的心口。
“喜欢,”秦嵬看着刀,又慢慢地看向沈云屏,泪水自眼眶滚出,砸在沈云屏的手指上,“喜欢。”
秦嵬听到自己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配得上这样的刀。”
沈云屏一把勾住秦嵬的脖颈,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额头按过来,与自己的额头凶狠地顶在一处:“你简直是个笨蛋,秦嵬,瞎子,你难道还不明白?是你让我做出这东西,让我亲手拿给你,这世上如果没有你,根本不会有这把刀!”
他们的头挨得太近,泪水的温度与喘息带来的热气冲击着彼此的心神。
沈少爷年少时就是个爱哭鬼,秦嵬两滴泪就换来他一大把的泪,哽咽着骂道:“不要为了谁而活着、为了做什么事而不肯死,秦嵬,你本就值得好好活着,你得能感觉得到自己活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瞎子,不止是因为我和饭桶磨盘会高兴,而是因为如果没有你,至少就不会有这把刀,不会有平了恶风山的小刀鬼,不会有渡风城里血仇得报的人,你没有一天不是在做大侠该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见到了沈云屏的眼泪,感觉到那眼泪落在自己的脸上,秦嵬好似被沈云屏的眼泪蛰了一回,喃喃道:“我只是想做你喜爱的那种人,只是想为你做成哪怕一件事情,我只是——”
“你是,”沈云屏瞪着泪眼,厉声打断他,“我最好的朋友,我亲如手足的兄弟,我自幼钦佩仰慕的大侠,我做这把刀的理由!”
秦嵬猛然顿住。
沈云屏道:“我喜爱的每一种人,你都已经是了,这已是你为我做成的许多事。”
秦嵬只觉得胸腔中仿佛有海浪拍打峭壁,发出轰鸣。
他在那轰鸣声里抬起握着金玉刀的手,用手背擦了擦沈云屏脸颊上的眼泪,捡起自己几乎丢失的声音,哑声道:“我只是想让你为我流过的眼泪,都值得。”
沈云屏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一时愣住。
却见到秦嵬笑了笑,眼眶里的泪水却因这个笑容而又悄无声息地滚出来。
“你绝想不到,”秦嵬小声道,“除了饥饿和疼痛外,你的眼泪是第一个让我感觉自己在活着的东西。”
他用那把金玉刀的刀尖沿着沈云屏的脸颊轻轻地刮过,那泪水润湿了刀锋,被他放在唇边,抿了一下。
“我喜欢,谢翎,我真的喜欢,”秦嵬说,“我有的东西很少,原本只有三样,武功,刀,烂命一条。因为你,现在我有第四样了。”
他看着手里的金玉刀,终于明白沈云屏为何会将这东西做成一个并不锋利,也不沉重的模样了。
因为这是他人生里最好的奖励。
这也是他见过最锋利、最沉重的东西。
似秦嵬这样的人,自认为最轻的东西是自己的魂魄,它常年地飘飘无所依,随意地荡来荡去,连生死都无法将它按下去。
而这一把金玉刀,却温柔多情地压了下来,穿透他的魂魄,他头一次被拽了下来,忽地踏实地踩在了地上。
秦嵬回过神,才发现金玉刀上不知何时多出许多的水光,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一直在流泪。
一双手捧起他的脸,沈云屏的吻贴了上来。
那嘴唇抿去他眼上的泪水,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再向下挪动,贴上他的嘴唇。
“咸的,”沈云屏低声道,“与我的也没什么两样,说得好似我流的眼泪有什么药效。”
秦嵬无声地笑了,随即环住沈云屏的腰,加重这个吻。
无论之前有多少次亲吻,都不能妨碍两人每一次都会心跳得厉害,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眼泪使得这个吻格外地咸,但也更滚烫炙热。
秦嵬的吻自嘴唇挪至唇角,又在脸颊贴了一瞬,最后落在沈云屏的耳垂和侧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尤带着喘:“少爷。”
“……”沈云屏闭了闭眼,“秦老奴。”
秦嵬没忍住笑了一声,继而道:“云屏。”
这两个字让沈云屏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总会找我喜欢的话来说。”
他已全忘了自己进屋前的愤怒。
“嗯,人本就是要为喜欢的人说他喜欢的话的。”秦嵬道。
沈云屏顿了一下,没想到秦嵬的嘴里竟能说出更让自己喜欢的话。
秦嵬又道:“我已说过,我有的东西不多,命和身体都已送给你,我就只剩下爱了,它也给你。”
沈云屏在听得后半句时,好似被打通了五脏六腑,血液被替换成了滚烫的岩浆,在浑身奔腾。
他紧紧地搂着秦嵬,忽然张嘴,在他肩头凶狠地咬了一口,秦嵬吃痛,还未来得及震惊和困惑,就感到沈云屏的嘴唇又落在了咬过的地方,舌尖在牙印上微微碾过。
沈云屏低声道:“那本就是我的!”
一种雷击一般的感受自那肩头扩散全身,秦嵬的手几乎瞬间按在了沈云屏的后腰,为宣泄这感觉,为让他感到相同的感受,秦嵬隔着衣服在沈云屏的腰上狠狠抓了一把。
“是,”秦嵬叹道,“它本就是你的,若非是你,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这个东西。”
沈云屏急急而短促地喘了一声,嘴唇却并不消停,顺着肩膀向上攀升,喉结,下颌,嘴唇。
啃咬,撕扯,灼热又无法止息的感觉在浑身上下蒸腾不休。
秦嵬的黑眸好似被水洗过,更加透亮锋利,他勒着沈云屏腰的手臂更加用力,迫使对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吻得更深。
而沈云屏已扯掉了他的发带,洗过澡后半干的头发散开,指尖潮湿的感觉似乎已蔓延至心底,他另一只手却顺着向下,在裤腰的边缘漫不经心地摸索一圈,令秦嵬亲吻的节奏紊乱起来。
秦嵬不自觉向前一挪,沈云屏本就没站得太稳,被带着倒退一步,两人一道撞在桌沿上,听得桌上响起碰撞声。
扭头一看,沈云屏带来的药还真不少,瓶瓶罐罐地被撞得哐啷响。
秦嵬的手撑在桌沿,将沈云屏圈在其中,沈云屏的眼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了一簇簇,贴得和他太近,能感觉到彼此的所有变化。
可秦嵬仍忍不住地贴近。
沈云屏露出一丝笑容,在秦嵬的脸上亲了亲。
“你身上,”沈云屏伸出一根指头,自秦嵬的嘴唇划下,一路挪至肩膀,挑掉本就已摇摇欲坠的披着的里衣,“烫得很。”
秦嵬抓住他那只手,用牙齿咬了咬指节,感觉到那手指在自己的牙上摸了摸,微微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也一样。”
他的舌顶在对方的指腹。
不知是要推出去,还是要勾进来。
两人的呼吸都已无法隐藏,几乎对视一样,就能瞧见对方眼里想要的是什么。
而对方对自己产生的反应,竟能让自己如此高兴。
“我来……”
“等我……”
两人同时开口,却猛然顿住。
互相狐疑地对视了一阵儿,各自的动作都松了下来。
都是成年男人,这一瞬间的暗示是什么再明显不过。
“男子之间,”沈云屏扬眉,“秦大侠知道要如何?”
秦嵬苦笑道:“沈楼主,我只是读书少,又不是读过书。”
沈云屏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竟得到这么个回答,惊愕道:“你都看了什么东西!”
“……”秦嵬避而不答,“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顿了顿,好似十分伤心道,“也是,你知道的一向比我多,连往洗澡桶里撒香灰都做得出。”
屋内烛火摇摇晃晃,映着秦嵬已除去里衣的身体。
麦色的皮肤,半干的头发搭在肩头,带着点儿水的气味和湿漉漉的感觉,连带着那半句戏言都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沈云屏原本要骂,却又莫名地咽了下去,他搭在秦嵬肩头的手慢慢划下。
白皙的手,分明的手骨,微微凸起的青筋,顺着麦色蜿蜒而下,在胸前的伤疤处挠了挠,见秦嵬弓身轻叹,又一把捏住他的下颌,令他仰起头看自己。
带着道刚被咬出口子的嘴唇弯起,沈云屏轻笑道:“自然也是书画上看来的,在我这个位置上,许多事情由不得我不了解……”
秦嵬自然是知道这位置有多不好做,心头发涩,正要开口,却听这玉白的人又道:“但现在又庆幸自己还算了解。”
“……哎,”秦嵬由衷感叹,“有学问真重要。”
沈云屏险些笑出声:“若有机会,我也可以拿给你看。”
饶是秦大侠脸皮再厚,也还暂时没有跟爱人分享自己看过的乱糟糟的东西的勇气,不由道:“看多少,道理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完,自己也险些咬了舌头。
沈云屏忍着笑,捏着他下巴的手松开,抓起他撑在身侧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
掌心传来略有些湿润的感觉,秦嵬知道,那是他脸上还未干的泪痕。
今夜他俩倒是一道做了哭包,一道地丢了人。
秦嵬尚未来得及多思考这问题,已被沈云屏拉着手,又捂在了他的嘴上,下颌,带着又去摸脖颈,最后落在衣襟上。
他的衣袍早已在方才蹭得松松垮垮,但相较于秦嵬,倒还算严实。
沈云屏握住秦嵬的手,悄声道:“真的一样吗?”
秦嵬脑中白了大半,只觉得今夜心情真是起起伏伏,只有另一只手中的金玉刀和沈云屏的体温令他觉得踏实。
“或许吧,”他放松地笑了笑,“我不在意是哪一方。”
沈云屏摸了摸他的脸,停顿片刻,也道:“我也一样,秦嵬,我只想要你所有的感觉都因我而来。”
秦嵬看着他,忽然深深垂下头去叹了口气:“你可真会挑时候,是不是又在算计我?”
沈云屏刚要笑,就已被秦嵬吻了上来。
“我早就说过,”秦嵬含糊道,“你坏点子多,一定是因为学到的坏学问很多!”
“只这一条,”沈云屏已拉着他的手,去扯自己的衣袍,“真是冤枉我。”
一旦开始亲吻,原本就没冷下的感觉立时蒸腾。
两人自桌旁离开,地板上一件件地落了一路的衣服,跌到床上之前,沈云屏看一眼桌案上的烛灯,伸手的瞬间却被按住。
“别,”秦嵬笑了笑,“我想看。”
只这三个字,就已足够他被沈云屏一把按了下去。
这手劲儿真是大得够呛,秦嵬只来得及瞧见沈云屏自桌上的瓶瓶罐罐里捡出一个,他无师自通地理解是用来做什么,登时又开始后悔没熄灯。
“等一下,沈云屏——”秦嵬先将金玉刀放好,随即挣扎着想爬起来。
沈云屏将他两手抓紧,只用一只手就牢牢束缚在头顶,俯身一口咬在他胸膛的伤疤上。
秦嵬侧过头急速地呼吸。
他的脑袋被沈云屏握着瓷瓶的手掰过来,感觉到那瓷瓶贴在自己脸颊上,冰冷却刺得他激灵。
嘴唇贴上来,沈云屏的声音传来:“我的所有感受,也该由你带来,小时候,就总想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
秦嵬只觉自己彻底栽了,他自沈云屏掌中抽出一只手,摸了摸沈云屏的脸。
略深一些的手在沈云屏的脸上划过,停在漂亮的白玉似的脖颈,拇指揉搓他的喉结,感觉到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颤抖。
沈云屏的头发已完全散开,略有些凌乱地垂下,在烛火之中,显出点儿狐狸的劲儿来。
秦嵬好似已只剩下感觉,除了心跳声外,只能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我看着呢。”
但视线很快就模糊不清。
那些恍惚的感受伴随着触碰席卷而来,秦嵬这半瞎本就靠得不止是眼睛,即便眼前已不大清楚,但鼻腔中依旧灌满沈云屏的味道,不依不饶地碾压着他。
“你,”秦嵬终于自混沌里找到一丝理智,“别老是这么……”
沈云屏的吻自下而上地追来:“我?”
“……少爷,”秦嵬紧接着感觉到他的不满,皱着眉发出个短促的音节,“云屏,别老折腾我那个疤,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那两个圆圆的对称疤上多了些牙印,因位置原因,而使得所有的感觉更明显。
沈云屏已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以往的十几年里,本觉得自己已不会有这种渴望,却发现其实只要是秦嵬,他就能如此轻易地被点燃。
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索求和被索求的感受,时而如跌进深山云雾,时而如漂浮朝上。
啃食与被啃食的感觉如此明显,带着同样的战栗和热。
难舍难分。
混乱中秦嵬感觉到落在耳边脸颊的吻,秦嵬在昏暗的烛光中分辨沈云屏的脸:“云屏。”
他的嘴上被轻轻地咬了一下,又被捏开下巴,重重地吻,听得沈云屏道:“真讨我喜欢,秦嵬。”
这种被渴求的感觉十分新鲜,秦嵬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又喊了声:“谢翎。”
沈云屏的呼吸停顿一瞬。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突破胸腔,蔓延出来。
那些远超这两个名字的感情,如今被糅杂在一处,又因这两个名字被催化得一发不可收拾。
头发纠缠勾连,好似密不透风地裹紧了他俩,无论是上天还是入地,都要一道同去,再不会有十几年的空隙。
……
眼前明灭交叠,呼吸和心跳尤未停下,半晌,才终于有人动了动。
秦嵬自失神中回来,感觉到自己被压得要断气儿,开口道:“沈楼主,我的命虽然已卖给你了,但还不想死在床上。”
随即惊愕地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像样。
沈云屏闷闷地笑了一声,在秦嵬的嘴唇上吻了吻,这才慢慢翻身侧躺,自身后将秦嵬搂住,嘴唇在他后脖上蹭了蹭:“我舍不得秦大侠死在这里。”
两人都出了一身粘汗,秦嵬身上尤有方才感受,被勒着一下,又呼出口气儿:“那就别再勾我。”
沈云屏的一只手自他身后伸出,去握秦嵬摊开放在枕上的手:“我何时勾你了?”
秦嵬震惊地转过身,像看负心汉一样将沈云屏上下打量一番,半晌才默默别过头,叹了口气:“我简直是那个词,那个,因为被色所迷惑所以变成了个蠢货。”
沈云屏紧紧地贴着他,脸埋在他脖颈处,半晌还是忍不住笑了:“那叫‘色令智昏’。”
“对,”秦嵬喃喃,“昏。”
沈云屏笑道:“我也一样昏。”
秦嵬并不遮掩自己的状态,麦色的皮肤上细细碎碎地布满了痕迹,他懒洋洋地看沈云屏一眼,像已懒得计较的山豹子。
却感觉沈云屏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秦嵬闭上眼感觉一会儿,年少时谢翎在他掌心写字的记忆又浮现,在那档子事后想起年少的记忆,秦嵬顿感微妙,勉强压下心里杂念,慢慢道:“写什么?”
“我难道没有答应要教你这个词?”沈云屏在他耳边低声道,“‘耳鬓厮磨’。”
两人尚不知对方是谁时,在马车上的话又重新想起。
那时本以为没有结果的悸动,此刻竟发展成了这样。
沈云屏轻声道:“就是你我现在这样。”
秦嵬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仰躺,反握住沈云屏的手,在他的掌心也写了一个字。
这是一个沈云屏绝不会认错的字。
翎。
沈云屏抿起唇,侧头看着秦嵬。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秦嵬笑了笑,“你教会我这个字后,还没见过我写它写得特别像样,现在终于可以写给你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