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宿,清晨才将将停歇。
昨夜一番胡闹,又如年少时一样挤在一处说了半宿的琐事,沈云屏睡得又深又沉。
秦嵬小时候睡觉的习惯难改,虽睡得短,但一旦睡着,就一动不动,到时辰自己会立刻睁眼,简直像是上辈子的兽性没甩干净,跟着带到了这辈子的躯壳里。
他脑袋搭在沈云屏颈窝处,胳膊横过去,正压在沈云屏胸口,将沈大少爷当做垫胳膊的好东西,全不管少爷本人被压得多喘不上气儿。
好在年少时手脚冰凉、身体发寒的问题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却又热烘烘地挤得人好似被放进炼丹炉里。
胸口压着条熊似的手臂,又被捂得满脑门汗,沈云屏梦里乱糟糟的一团。
却意外都非噩梦。
他时而梦到在田野里奔跑,又梦到年少时在火堆旁取暖,最后恍恍惚惚地,梦到小石城外小村里,爹娘租住的院子。
那院子并非他最后一次见到时那般毫无人气儿,反倒在盛夏的日头里显得格外敞亮利落。
他瞧见那院子,就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仍走上前去,推开院门。
方锦和谢堑正蹲在地上刨坑。
夫妻俩仍穿着沈云屏记忆里常穿的衣袍,挽着袖子拿着小锄头,在院子一角头碰头地刨地。
一条圆墩墩的小狗趴在一旁滚来滚去。
这狗长得一副笨相,沈云屏从那笨劲儿里认出,正是小时候三乞儿陪他找了很久的来财。
沈云屏还想朝里再走,但门里似乎还有无形的墙,令他抬不起脚。
他只好立在门口,久久地看着爹娘的身影。
梦里一切其实都模模糊糊,但他仍能立刻知道那就是方锦谢堑。
因为这是孩子和爹娘。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锦和谢堑将坑刨好,转过头来看着他,应该是笑了。
沈云屏于是也笑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哭,但梦里他只觉得暖得很,只想笑。
他听到自己说:“你们在做什么?”
“你怎么跟小时候一样,有许多废话,”谢堑指着坑说,“在刨坑。”
方锦推他一把,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方锦说:“我跟你爹准备种树。”
沈云屏看着他俩:“种什么树?”
“杏树,”方锦笑道,“你们不是都很喜欢么?”
沈云屏知道,这只是因睡前秦嵬提到的话,影响了他的梦,但他听到这句时,仍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年少时的夏日。
树影间隙里落下暖洋洋的光,拢在身上,四周一切都是温热的,年少的谢翎半睡半醒地趴在躺椅上,朦胧间听到爹娘小声说话拌嘴,他眼还没睁开,就在想等会儿去破屋找三乞儿要玩什么。
爹娘的身影逐渐模糊,融进暖暖的光线里。
沈云屏几乎想在这和煦的暖光里睡死过去。
一只手摸过来,干燥且温热,摸一摸他的脸,捏捏耳垂,又慢悠悠地去摸他的脖颈和喉结。
这种将他当私有物玩弄撩拨的感觉太过明显,沈云屏慢慢找回点儿意识,闭着眼不自觉地笑了。
按住那只作乱的手,沈云屏哑声道:“做什么?再动就轮到我了。”
手的主人无奈道:“一大早的,少说些撩拨人的话。”
沈云屏睁开眼,奇怪道:“分明是你作怪,竟敢怪到我头上。”
他俩身体契合得厉害,一方稍有拨弄,另一方就必有反应,很难说清谁先动手。
秦嵬比沈云屏醒得早,已穿了里衣,束好发,看样子是打算外出练功,此刻却低声道:“我是听外头动静不对,要叫你起来,见你睡得沉,没忍心直接推醒。”
沈云屏原本还有几分睡意,听得这话,立即清醒过来。
侧耳听听外头,却只听得别院内鸟鸣与风声。
“天未亮的时候,我听见外头多出些脚步声,应当是别院内公孙世家弟子忙碌,”秦嵬轻声道,“只是不知所为何事,或许是段老爷子醒了。”
沈云屏怀疑什么,都不会怀疑秦嵬的判断和听力,当即起身,洗漱穿衣。
也因此,范统领杀气腾腾地敲开门时,秦沈二人穿得光鲜亮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完全是两个人模狗样的好人!
卫四地蔫头耷脑地跟在范遇尘身后,手里端着饭菜,显然是被抢先一步。
他愧疚地看着沈云屏,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跑来通风报信而自责不已。
那“我都懂”的眼神看得沈云屏头皮发麻,却硬要装作看不明白。
卫四地刚想说话,就被范遇尘一把按住了。
秦嵬早在开门前,就知道门外是谁,索性抱着刀缩在一旁,将沈楼主推出来镇场子。
只等范遇尘憋出一句“洪指头要招了”,秦嵬才猛然窜出,跟沈云屏一道惊讶道:“什么?”
范遇尘的八字眉下瞥更狠,连拉得比驴脸还要长,对秦嵬没几句好屁,对沈云屏也同样没几句好声:“方才齐小甲传信过来,清晨时洪指头忽然告诉看守的弟子,说自己有要招的事情,若正盟感兴趣,便将他两手接上,再拿些好酒来喝。”
卫四地自厨房过来,还没接到消息,闻言皱眉:“难道还真要治他不成?”
“本也不可能让他死,”沈云屏冷笑道,“他肩膀池静波那一剑如何我不清楚,但手腕是我亲手勒碎,想必哪怕不再发疼,日后也难抓握。”
秦嵬道:“池静波那剑正是地方,即便他肩膀的伤口愈合,也因伤及经脉,再不会像常人一般挥洒自如,更别提舞刀弄剑。”
范遇尘道:“正是,所以雷夫人已命人去为他诊治,将他两条手臂止血固定。”
“哦?”
“只是,”范遇尘微微一笑,“去的是毒郎中。”
四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了然的笑影。
有毒郎中在,就不用担心洪指头真被“妙手回春”了。
秦嵬又问:“洪指头究竟招了什么?”
范遇尘狠狠地瞪着他,撸撸着脸,好似秦嵬是他天底下最大的仇人,嘴上却挤出声音:“他正在吃喝,还没继续说下去。”
“此人老奸巨猾,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卫四地厌恶道,“即便说了,谁又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这话不假,秦嵬摸了摸下巴,问道:“这老东西原本死不开口,嘴张得最大的时候,就是要死要开口的佟铁银的时候,怎会忽然改变主意?”
范遇尘也很纳闷,但见到秦嵬就不高兴,所以只“哼”一声,也不知在哼什么。
沈云屏皱着眉,转动拇指的扳指,忽然道:“昨夜都有谁去过地牢?”
范遇尘想了想:“雷夫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地牢查看,期间苗真也与她一起去过,询问她自奉春台到觐州这一路遇袭是否是善堂所为。池静波在公孙明的陪同下也去见过洪指头,审问了一些事情。段若锋也去了地牢,只问了情况就离开。除此之外应当就没别人了,所有出入过地牢的人都记录在册,齐小甲也绝不会记错。”
听得段若锋也去过地牢,秦沈二人同时道:“段大可有说些什么?”
这二人简直像一个鼻孔出气儿,长同一条声带,范遇尘憋了又憋,才怒道:“左不过问些需不需要聚云山庄帮忙的事情,并未与洪指头有过交谈,哼!”
“你老哼来哼去,实在不像样,”秦嵬叹道,“以往只是拉犁的牛马,如今倒是像对什么都不大满意的猪头了。”
范遇尘要跟他干架。
沈云屏拦住了:“池静波问了什么,齐小甲有没有说?”
范遇尘窝囊地咽下怒气,毕竟正事要紧:“主要是问明剑门内如今的几个管事,哪些是他的人,和以往死的蹊跷的一些老人是不是他从中作梗。”
顿了顿,又叹口气:“还问池劲晟过世前,有没有留过什么遗言,我看洪指头在明剑门这十几年,竟还有些感情,倒也被她问出不少。”
“这几人过去地牢的先后顺序是怎样的?”
范遇尘不知沈云屏问这些是为什么,但却一一道来。
这几波去过地牢的人里,所问之事都没什么问题,更别提段若锋这样根本没有问的,只立在牢笼外与看守的弟子交谈几句。
沈云屏皱起眉,总觉得其中古怪。
“如今其他人又是什么情况?”秦嵬问道。
这次无需范遇尘说,卫四地也能接上:“段贺年已醒了,喝了药,状态倒还好,已吩咐段若锋去与啸山帮道歉赔礼,商议其他补偿。留在别院里的各派现在已冷静下来,在公孙世家引领下共同议事。”
“如今江湖上关于灵虎镇一案始末已传开,当年旧案虽还有些谜团,但至少公孙老家主与谢大侠方女侠的清白总算得以洗清。”范遇尘看一眼沈云屏,低声道。
沈云屏已自昨日在正堂时的心境中脱离出来,此刻绝非放松和缅怀的时候,仍绷着弦:“还有呢?”
范遇尘没好气道:“还有?裘家主一大早吃了一笼酱肉包两碗稀饭两碟子菜,那没心肝的东西混在啸山帮帮众里,跟着去见段若锋了,临走前也吃了一笼包子,走的时候端着稀饭饭碗走的,够不够?”
沈云屏顿了下,忍俊不禁:“你究竟在置什么气?裘家主没得罪你不说,江判不也与你道过歉了?”
这茬昨天磨盘专程说过,她虽瞧不上范遇尘的脑子和武功,却也知这是跟在沈云屏身边的人,不想有太多嫌隙,免得两方尴尬。
岂料范遇尘怒火冲天:“她来别院前,将我路上干粮摸走大半,我受了一肚子气,早晨才只吃了半笼包子,她竟能吃一笼,凭什么,不是没心肝是什么?”
秦沈二人只听出他被江判阴了之后的悲愤,又不敢接腔,以免矛头一转,指向他俩。
此刻的范统领好似一挂鞭炮,谁上去点一下,就炸谁一头包。
秦嵬只好道:“原来如此,我已知道另两个消息了。”
“哦?”沈云屏急忙顺坡下驴。
秦嵬道:“第一,如今雷夫人还镇得住场子,且洪指头必定还没吃饱喝足,否则现在咱们应当已收到了要么齐小甲、要么公孙世家派人来传的消息,是不是?”
“不错,”沈云屏笑道,“第二呢?”
“第二,”秦嵬咂摸咂摸嘴,微笑道,“看来公孙世家的伙食不错,我也要一笼屉包子!”
果如秦嵬所说,公孙世家的糕点虽一般,但伙食却不错。
两笼屉酱肉包,一笼半进了秦嵬的肚子,沈云屏与卫四地分吃了剩下的半笼时,公孙世家的弟子匆匆而来。
弟子并不细说何事,只告诉范遇尘,雷夫人邀秦沈二人同往地牢一趟,其余各派也有人前去。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也不多话,略一收拾,便在公孙世家弟子引领下前往地牢。
临走前,秦嵬将昨夜公孙世家送给自己的那套衣袍拿起,一道带上。
沈云屏瞧见,只看着他,问道:“你想好了?”
“这有什么好想的,总要我亲手归还才好。”秦嵬将衣服往胳膊下头一夹,拎着刀走上前去,“我若不做这样的事,你才要问我想好了没,因为那证明我的脑袋可能是被门夹了。”
沈云屏哼笑道:“只怕别人若是知道你做这样的事,才会觉得你的脑袋被门反复夹了!”
范遇尘将人手的安排都交给卫四地,自己跟着二人一道前去地牢。
公孙别院建得颇为齐整,一应事务俱全,据传建这别院时武林颇为动荡,天下也不太平,地牢用来关押的是家中做了背信弃义、不仁不义之事的弟子。
只是公孙世家一派风气端正,这地牢自建成至今少有用到,没曾想会有在公孙明这一代时用上的机会。
好在关的并非公孙世家弟子,也不算让祖宗前辈蒙羞。
地牢在别院内东南角,秦嵬和沈云屏赶到时,外头已立着三四个其他门派的人,正与公孙明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齐小甲正跟在公孙明身后,低着头竖着耳朵听着。
见到秦嵬与沈云屏,公孙明紧绷的脸有瞬间缓和,迎上来,低声道:“牢里那老畜生说要交代什么事情,却非要正盟中说得上话的人到齐,才肯开口,我娘命我将你俩也喊来。”
秦嵬与沈云屏不动声色地停顿一瞬。
这话里透露出一个信息,洪指头招供是真,却并未要他二人到场,竟是雷夫人主动提出的。
这位早年一把铁枪横扫江湖的女侠,比他俩在武林里打滚的时间要长得多,思虑也颇为周全,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如今仍身份含糊的刀客和一个八方楼出身的狐狸。
如今却直言将他俩一道喊来,也不知是什么想法。
沈云屏装模作样地客气道:“既都是正盟之事,我二人不好打扰,免得惹人非议,连累公孙世家。”
“我家有什么好连累的,我娘都说没事,那一定没事。”公孙少家主颇为慷雷夫人之慨,大手一挥,“况且若非你俩,如今还未必抓住这畜生,我看谁敢说什么。等下段盟主过来,你俩跟着我,咱们一道下去。”
他身后齐小甲略点了点头,沈云屏这才放心。
这少家主人的确不错,却总冒出些傻气,有时候秦嵬和沈云屏这样的流氓和骗子,看这傻孩子单纯的模样,都有些不忍心坑他太狠。
秦嵬见公孙明已不似昨日心绪难平,这才笑眯眯地将夹着的衣袍递过去。
公孙明这才瞧见秦嵬身上穿的竟不是昨日送去的衣裳,再看手里这件,登时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公孙世家一片好意,秦某心领,”秦嵬笑道,“只是公孙世家本不必为秦某这样泼皮无赖一般的小子操心,秦某也并非厚脸皮地要谁来作保的人。特地归还,以后不必再提。”
公孙明急道:“你这人,脑袋难道被门夹了?”
见秦嵬和沈云屏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更是恼怒:“我虽瞧不上这风气,但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有看门第看关系的习气,你如今虽是洗清嫌疑,但——”
秦嵬已打断他,用极轻的声音道:“但我也并非堂堂正正,是个好人。”
公孙明猛然顿住,惊讶且困惑地看着他。
听秦嵬如此说,沈云屏虽昨夜就已气恼过一回,但仍觉心头烦闷,踱步踱得远一些,权当听不清。
“你什么意思,”公孙明问道,“你难道?”
秦嵬将衣袍按在公孙明怀里,微笑道:“如今我尚需要这‘好人’的皮,才方便做事,待事情了结,我必登门拜访,将我做的事情原本告知少家主与雷夫人。”
公孙明脸上的惊诧慢慢收拢:“你既已蒙混过关,何必再来说明白?难道不怕我传出去?”
“因为人活在世上,总要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坦诚相告。也因为我虽不是好人,却也不愿做个欺骗好人的人。”秦嵬平淡道,“传出去又如何?事我既已做下,就绝不后悔,若连自己做的事的后果都不敢承担,那我才是个彻底的小人。”
公孙明将他上下打量,最终接住衣袍,忽地笑起来。
“少家主何故发笑?”
公孙明笑道:“因为我至少知道,这秘密无论如何,应当都不算伤天害理。”
秦嵬摸摸下巴:“我想它应当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我也知道,”公孙明道,“这秘密即便真的说与我听,我应当仍会觉得,你还是在渡风城内让我数招,令我在阿娘面前得脸的小刀鬼。”
秦嵬一愣,还未说话,公孙明已转过身去,将衣袍递给其他小弟子,命其送回库中。
一旁沈云屏溜溜达达地回来,凑到秦嵬耳边小声道:“早同你说,实诚孩子说话,似你我这样的人是接不上茬的,现在信了吧?”
秦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否则为何是你我同流合污、穿一条裤子?因为你我二人说话,从不会有一句落在地上。”
这俩人咬着耳朵,身后立着个一直咳嗽的范遇尘。
好在不多时,段贺年就在段若锋的陪同下走来,不至于让范统领一直咳下去。
“盟主,”公孙明上前,“我娘同池少门主等人已在地牢中等候。”
段贺年面上虽有疲惫之色,身体却已看不出多大问题,只是眼中神色沉郁,见到秦嵬与沈云屏,略点了个头,便先行走进地牢之中。
“听闻老爷子是急火攻心气晕的,脉象颇为混乱,”范遇尘小声告诉二人,“却能康复如此快,可见内力雄厚。”
地牢并不大,所以下去的数人均不带随从弟子,范遇尘留守牢外,秦嵬与沈云屏二人紧跟在公孙明身后进入地牢。
牢中收拾得十分干净,除略有些霉味儿外,竟无多少异味。
只是光线毕竟比外头昏暗,秦嵬刚走进没几步,就眯起眼来,不着痕迹地用刀点着楼梯向下。
又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住。
沈云屏并不回头,只带着秦嵬一步步下了台阶,这才又悄悄松开他的袖子。
秦嵬心里一笑,只在昏暗中听着沈云屏刻意加重的脚步和身上的气味,平稳地走进深处。
洪指头被关在最靠里的牢房,一夜不见,他似乎老得更厉害,眼角的皱纹加深,脸颊的肉也耷拉下来,发丝凌乱,两条手臂虽已用夹板和绷带固定,但仍垂着,抬不起来。
见段贺年进来,众人均抱拳打了个招呼,雷夫人轻声道:“本不想让盟主跑这一趟……”
“我本就该来的。”段贺年抬手,看着洪指头,沉声道,“你既已见过我们这帮人被你指使着走来走去,也当说些有用的事了。”
洪指头喝了两坛酒,眼中已略带醉意,闻言笑道:“不错,不错,当年我被诸位追得抱头鼠窜,如今竟也有我指使诸位的时候了。”
其余人听得心头起火,只恨不能给他一剑。
却听沈云屏微笑道:“我看他正在兴头上,喝酒总是令人高兴的,段老爷子再说下去,我只怕他会把诸位的火气当下酒菜,醉得更高兴。”
洪指头哈哈道:“你年纪轻轻,却比许多老家伙要聪明得多。”
“因为我动脑子,并不需要条条框框约束,”沈云屏掸了掸衣摆尘土,悠闲道,“你是善堂中人,当知我八方楼里手段,我有耐心,是因为楼里的手段总很对得起我的这份儿耐心。”
想起屠青临死前被扎得几针,苗真脸色微妙。
洪指头的笑落下去。
“不劳沈楼主操心,”段若锋冷冷道,“我等虽是正盟白道,却也有各自的办法。”又看向洪指头,“你当知道,若落在聚云山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还不快说!”无影派掌门恼怒道,“当年你究竟与谁勾结?”
洪指头艰难地用左手拿起酒杯,一杯酒因手的颤抖撒出去一半,他将余下的喝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只说要告诉诸位一个秘密,何曾说过是这件事?”
众人脸上变颜变色,正要发怒。
雷夫人却心平气和:“那你要说的,究竟是何事?”
洪指头道:“当年三把流出枫山的恨罪鞭如今在什么地方,诸位难道不好奇?”
秦嵬与沈云屏悚然一惊。
他二人均以为这三把鞭子已被销毁,连沈云屏也曾打着这幌子诈过洪指头,却未曾想竟真的还在。
但转念一想,这才合理。
若非这三把鞭子都还存在于世,洪指头也不至于急于解释,而这也侧面证明,当年与洪指头勾结的人,或许并不知道三把鞭子的去向。
再看其余人,神色间均是狐疑和猜测。
却听秦嵬忽然道:“不好奇。”
洪指头眼中原本的得意猛然僵住。
“我为什么要好奇,”秦嵬笑道,“鞭子不如洪堂主,它们三个死物,一没长嘴巴,二被打了也不会说话,不似洪堂主,挨了打,嘴巴里就必定会秃噜出一些东西,我要那三把鞭子做什么?”
公孙明立即道:“不错,如今情形,有没有那鞭子都不再重要。”
洪指头淡淡道:“那如果与三把鞭子一道藏起的,还有其他东西呢?”
沈云屏眼中精光闪过:“想必与鞭子一道藏起的东西,比鞭子本身更要紧。”
“不错,”洪指头用颤抖的手夹起一片卤肉,“当年我自野猪林离开时,除了鞭子,还带走了些东西,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最能保命的并非朋友和兄弟,而是利益。”
秦沈二人已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幕后之人与洪指头勾结,共同犯下当年血案,洪指头一生都在为了活命而活,他既不相信黑,也不相信白,只相信自己。
所以他留下了一道保命符,为的就是自己真暴露时,作为最后的底牌。
这底牌既能令正盟对他束手无策,又能告诉那云雾之中的人一件事情——你若不捞我出去,就与我一道在坑中溺死!
“你为活命,什么话说不出来?”段贺年厉声道,“我等如何信你?”
洪指头撂下筷子,悠闲地向后一靠,微笑道:“这很简单,我将三把鞭子,分别藏在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除了我,连它们的主人也不知道竟有东西藏在那里。”
“分别是什么地方?”段贺年问道。
洪指头笑道:“盟主何必着急?时间久远,我也记不清楚,总要一个一个地想。”
不等旁人发怒,他已闭上眼,吐出一句话来:“第一把鞭子,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