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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一个指印大小的血量并不多,但出现在此刻此地,出现在这布条上,却足以令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大雪中的聚云山庄仍旧安静,藏兵阁更是死寂无声,而风雪的气味,在看到这布条后竟好似都变成了血的气味。

    紧随秦沈二人而来的百灵鸟颤声道:“刀怪难道?”

    话说一半便不敢再说下去,不由看向秦沈二人。

    却见这两人虽有瞬间停顿,但不见丝毫颤抖犹豫。

    秦嵬将那布条搓了搓:“还算柔软,应当挂在此处不久。”

    那边沈云屏已撩起衣袍蹲下,顺着发现布条的窗口四周观察:“四周并无打斗痕迹,也没有多余血迹,刀怪在进入藏兵阁前应当无事。”

    复又起身,以指腹划过压着布条、此刻已合拢的窗框,低声道:“布条一截压在窗页下,也就是说,他是在开窗后留下的东西,若我猜得不错,应当是进到屋内后才反身留下。”

    “莫非是进入藏兵阁后被那位发现,打起来了?”百灵鸟不由道。

    秦嵬眯着眼,倾斜身体使得布条更靠近光源,边看边慢慢道:“无论进去后发生了什么,我想,留下这布条时,老怪至少没有流太多血。”

    沈云屏疾步走上前,拽过秦嵬的手看他手上布条:“指印有蹊跷?”

    “他若经过搏斗受伤,那抽出布条卡住时必然会有额外血迹,即便没有,抓握时也难免会有些其他指印剐蹭,”秦嵬将上头指印展平,“但你看,这却是一枚边缘清晰无比的拇指印,像是故意留下。”

    沈云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见这指印果然端端正正,显然是专门捏着这一头留下的:“以那位武功,若是真与刀怪遭遇,你觉得他是否会给刀怪留下这东西的时间和机会?”

    秦嵬苦笑起来。

    刀怪手已抖得不成样子,因此喝了很多酒,又因为喝酒,手抖得就更厉害。

    若是轻功追踪倒是不成问题,但若真厮杀起来,他如今未必能占上风。

    与身体未老心却已老的人相比,刀怪无疑是出色的,因为他的心远没有老去。

    但他无疑也是痛苦的,因为身体已力不从心。

    看到秦嵬这表情,沈云屏还有何不懂?他心中一沉,低声道:“如此说,他应当是发现藏兵阁内另有蹊跷,而且这蹊跷是会见血的!”

    秦嵬将布条叠起:“这世上的蹊跷,大多都是要见血的。况且若非为了见血,我今日也不会来到这地方。”

    不等他将布条塞好,沈云屏的手便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云屏的一双手平日里握着的大多是毛笔书卷,柔情蜜意时候的抚弄,更是总恰到好处地轻巧撩拨,常令秦嵬忘记这本是一双能分筋错骨、拿铁弓长鞭的手。

    一旦被这只手按住,就很难挣扎开。

    秦嵬也并不想挣开,他反手也握住沈云屏的手腕,叹道:“我好像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云屏果然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嵬苦笑。

    “可我偏说不行。”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停顿片刻,忽然道:“当年老怪在乱葬岗上将我们三个一脚踹飞,也是今日这般的雪天。”

    沈云屏的眉眼软化下来,心中好似被针来回地扎了数下。

    他自然知道当年是哪年,乱葬岗又是什么地方。

    十几年前,三个命如草芥、无人知晓的乞儿在乱葬岗上扒土翻死人,只为寻找谢堑的尸体。

    一个瘸子、一个瘦猴、一个胸口还在流脓的瞎子,在乱坟堆里翻找了几日,大雪落下时已冻得上下牙打架,却还在坟间徘徊,像三个小鬼儿。

    一个老怪挎着刀在雪里走上乱葬岗。

    他来找一个死人的尸体,尸体没找到,只找到三个与他同样目的的小鬼儿。

    小鬼儿得了那死人和死人婆娘生前的几分指点,将他当做连死人尸体都不放过的老王八蛋,登时拿出地头混饭时的野劲儿和拳脚功夫,扑上来厮打,被他一脚踢翻。

    再扑,再踢,来回五次,三个小鬼儿终于爬不起来,这才肯听人话,说人话。

    人话也说得恶声恶气,又冻得结结巴巴,老怪好歹听出原来三个小鬼儿与自己本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大雪将乱葬岗覆盖,泥土冻得结实,所以要找的死人还是没有找到。

    老怪只能将三个心里装着那死人的活人拖走。

    他说这岗子风水不错,装不了你们三个阴沟里爬出来的天生恶徒料,你仨合该跟我一样,有朝一日,死在荒郊野外,而不是死在今日。

    适合他三个的埋骨地至今仍未找到。

    那日的大雪,距今也已十数年。

    沈云屏虽已听秦嵬简略说过,但如今想起,仍觉得心中难过,低声道:“我知道,所以为了当年大雪,今日雪夜,你也会与刀怪将你们从乱葬岗拖下时一样,将他从藏兵阁内拖出来。”

    秦嵬轻声道:“我的确是。”

    沈云屏道:“可我说的不行,却并非是你明知里头另有蹊跷还要进去这件事不行,我说的,是你一个人进去不行。”

    秦嵬正要说话,只听沈云屏又道:“这并非因刀怪今日出现在这里,本就是为谢家,还因他于你有恩,于我就是恩上加恩,更因为——”

    他将秦嵬的手腕攥得死紧,双眼盯着他,道:“你我年少时曾发过誓,共闯江湖。已失约十数年,今日不赴约,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十数年的空缺,已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二人四目相对,许多话都已咽下。

    因为恩情已足够,誓言也已足够。

    落雪飘在秦嵬唇畔,因他一声叹息而消融。秦嵬苦笑道:“你为什么总有许多话来说服我?”

    沈云屏的眉宇舒展开来:“因为你本是天底下最讨我喜欢的人,而总能被我说服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我喜欢。”

    “那你知不知道,”秦嵬叹道,“我或许也会喜欢听我话的沈云屏?”

    沈云屏道:“那样的人,也不会叫沈云屏。”不等秦嵬发作,又接一句,“放心,我必不会给你添乱,况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非要你我一道进去才算安心。”

    他的赌运秦嵬早已见识,此地也并非二人继续纠缠矫情的好地方,秦嵬叹了今天不知第几口气,喃喃道:“可见沈楼主的后背并非容易睡的,如今都要回报回来了!”

    沈云屏懒得理他,转过头去。

    才看到百灵鸟们不知何时已退出去老远,隐在暗处,或抬头望天或低头看地,一副眼瞎耳聋的蠢相。

    见沈云屏皱眉,一大百灵鸟才走上前去听令。

    沈云屏略算算时辰,低声道:“藏兵阁地方不大,你们在外等候,我与他先进去探一探虚实。”

    百灵鸟登时大惊:“这怎么行?里头若有许多人埋伏,岂不——”

    “里边死寂一片,”秦嵬侧耳听了片刻,道,“那位只身赶回,可见本就不愿太多人发现此事。且聚云山庄本就是他的地盘,做事相当方便,不必如此布置。”

    沈云屏抬手打断还要再说的百灵鸟:“要你们在外,是有更要紧的事情。老沈应当已在山下,不多时便会照记号追来汇合,我若进去超过半个时辰,无论到了多少人,都立刻攻入藏兵阁。”

    几个百灵鸟神色严肃,当即应是。

    “另外,”沈云屏又道,“我观四周并无其他出口,你们在此盯好,如有人出来,立即拦截。若是刀怪逃出,也需你们接应照料。”

    百灵鸟们见沈云屏如此果断,再不好多说,只能应下。

    耽误这片刻已是意料之外,秦嵬和沈云屏二人再不犹豫,藏兵阁正门已无法推开,显然已从内部锁上,若要进去,还真只能从刀怪撬开的这扇窗户翻进去。

    秦嵬将沈云屏护在身后,紧贴墙壁,伸手轻轻将窗户挑开。

    窗户悄默声地开了条缝,随着越来越大,屋内略高些的热气儿散出,隐约有烛火的气味,却不见什么暗器机关射出。

    秦嵬扭头看一眼沈云屏,后者点头,二人前后脚翻身进屋去。

    进得屋内,沈云屏当即反手合拢窗户,不发出一丝声音。

    再转过头来,整个藏兵阁一层映入眼帘。

    阁内光线尚算清晰,四面均有烛灯燃烧,因掀窗带进的风轻微摇晃。

    烛火中,四面墙壁上铁制格架之中摆着刀剑枪弩不计其数,均是寒光闪闪,森气寒寒。

    地上名贵厚重毯子铺开,上绣金线云纹,置有重弩巨剑,其中几把,哪怕是秦嵬也看得出来头不小,颇有前朝遗风。

    大门正对面的正位上,特架起一层平台,上有一把雕工繁复的紫檀大椅,椅上铺有舒适软毯,两侧靠着墙壁摆放的铁架上,更是摆着精巧匕首一类华贵武器。

    可见聚云山庄庄主段贺年平日应当就是坐在此处,欣赏家中这些藏品。

    沈云屏已将厚重氅衣留在外头,一身轻便劲装,手中捏着几枚铜钱,见到眼前场景,不由道:“虽不甚宽敞,但这里东西倒是足够镇得住场面。”

    秦嵬本已握紧了刀,忽然感叹道:“我闻到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秦嵬道:“银子的味道。”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看来你这穷鬼的鼻子的确不够使。”

    “哦?”

    “这分明是金子的味道!”沈云屏指着一把铁铸巨剑道,“若我没有看错,那把便是前朝剑客陈力破的遗物,此人号称有力破万钧之能,万夫不当之力,能举起这把重剑之人当年不过十个,你说这把剑能值多少钱?”

    秦嵬大胆道:“三千金?”

    沈云屏微笑道:“与它重量相等的金子,或许才能将它买下。”

    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问道:“怎么?”

    “不怎么,”秦嵬叹口气,“只是你再说下去,我就想要上手摸一摸了。”

    这本不是该笑出来的时候,沈云屏却横生一些笑意,努力绷住:“但这里并非摸一摸的地方。”

    这话说得实在再对没有。

    因为这地方不见半分争斗的痕迹,也不见半个人影。

    藏兵阁内烛火亮度只能算是一般,秦嵬看得清屋内摆设,但远不如沈云屏对细节看得清楚。

    一层比二三层略宽敞些,地毯上不见半分争斗痕迹,更不见血迹,刀怪应当不是在这里遇到变故。

    秦嵬在前,沈云屏殿后,二人又朝二楼走去。

    二楼与一楼相比,武器种类更多,满室兵刃、铁架、刀枪剑戟林立,足够来往参观的江湖豪杰在此驻足半日,慢慢欣赏。

    三楼又多出些许奇巧暗器,其中不少连沈云屏这类暗器好手也鲜少见到。

    与江湖上传闻的“刀剑林”这别名相比,此地倒更像富商家的藏品库,富贵有余,对秦嵬和沈云屏来说却并无多少趣味。

    因为他们二人要找的东西,并不在此。

    自三层再折返一层,刀怪连半个人影都不见,更别说让他追踪至此的另一人。

    上下三层藏兵阁内,竟只有秦嵬和沈云屏两个活人。

    秦嵬的心慢慢沉下去。

    他宁可见到刀怪的血迹,也不想连一点线索都见不到。

    沈云屏在一层中心慢慢踱步,靴子在地毯上缓慢踩过,忽然道:“你我忽略了一件事情。”

    “哦?”

    沈云屏猛然转身,看向二人进来的那扇窗户:“刀怪只可能消失在一层,因为他是先发现异常,然后才留下血迹给你暗示,并挂在窗框上的,对不对?”

    秦嵬皱起眉来:“不错!”

    言罢,再看向那窗口。

    窗户已在沈云屏方才的拉拢下合拢,两侧虽有放置兵器的货架,但二人方才一一检查,仍不见半分可疑。

    秦嵬停顿片刻,突然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警惕?”

    沈云屏不答。

    因为他已明白秦嵬的意思。

    一个人自然是在刚进陌生的地方时最警惕!

    所以当刀怪进入藏兵阁时,必定全神贯注,那也是他最难出事的时候,所以窗口附近未必就是他遇险的地方。

    “老怪还有个绝技,”秦嵬已慢慢将刀自刀鞘中抽出举起,“他不想说话的时候,便扔石子在我们头上,叫我们去做事,他丢的石子,就像你丢的铜子儿一样地准。”

    所以这布条,或许并非故意卡在那个地方。

    而是刀怪利用被酒净透后布条的沉重,将其如石子一般甩出,正卡在尚未合拢的窗口。

    沈云屏眉头紧锁,目光在一层中来回扫视,忽然停在正位那张紫檀大椅上。

    “整个藏兵阁没有第二张座椅,”沈云屏轻声道,“你若是刀怪,在兵刃之中,会先注意到什么地方?”

    秦嵬已完全明白,他感叹道:“一个喝得不少的人,自然第一留意的便是一个可以供他舒服坐着喝酒的椅子!”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秦嵬抬手比了个动作,沈云屏不需他多说,退开数步,避在竖起摆放的巨剑之后,一手捏着铜钱,另一手则将袖中绸布长链抽出三寸,以备不时之需。

    秦嵬深吸口气,将气息顶在胸腔中,缓步上前。

    刀鞘成了他的另一只手,在前往紫檀大椅的这几步上来回敲击。

    地毯下是青砖,实心,声音闷响,从刀鞘传来的感觉来看,下头应当没有似万枫庄园密室里那类一踩即动的机关。

    再围着紫檀大椅转一圈,仍不见其他不对。

    秦嵬的目光慢慢从地面上挪开,落在这张大椅上。

    椅子无疑也是富贵模样,靠背花纹复杂,静静立在这藏兵阁内。

    沈云屏离着数步远,并未上那小平台,见秦嵬没有发现,刚要开口,便见秦嵬竟一撩衣袍,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大椅上!

    这椅子也不知段贺年花了多少钱置办,在秦嵬的屁股下,却好似与路边面摊包浆的小凳子并无不同。

    沈云屏气极反笑:“你这——”

    秦嵬只“嘘”一声,想着自己若是刀怪,此刻会是什么动作。

    于是他两手猛然分开,一左一右搭在大椅扶手上。

    那两个扶手雕成兽头模样,口中獠牙交错,各衔着一颗铁丸。

    秦嵬的手刚一搭上,便听得一声极其轻微地“咔哒”一声响。

    两兽头下颌掉落,铁丸当即落下。

    秦沈二人对视一眼,猛然向上看去。

    只见秦嵬头顶天花板上,一块三丈见方的铁板轰然砸下。

    那铁板上不知何时弹出倒刺,直奔秦嵬头顶而来。

    “走!”沈云屏叫道。

    秦嵬的身体早已先一步动作,几乎在铁板落下的瞬间翻身而起!

    正在此时,沈云屏忽听“咔咔”两声连响,随即便是轻微的铁链机扩运作之声。

    再看那平台两侧、本以为是装饰用的铁柱随着天花板上铁板的落下而被自地中抽出,齐齐缩入墙内,只留下黝黑空洞。

    不等秦沈二人反应,那空洞中骤然弹出两面铁栅栏。

    栅栏均是由拇指粗细的精铁焊成,铁锈斑斑却坚固无比,以惊人的速度向中央合拢。

    头顶铁板,两侧铁栏,正为了封死秦嵬退路——这是一个笼子!

    秦嵬却也并非泛泛之辈,刀顶地面,半途硬生生改道,避过被铁栏夹死的命运,闪身向一侧墙壁挪去。

    却不想两侧墙壁放置匕首的架子忽然翻转,架身上弹出四道拴着铁锥的长链,带着破风之声向秦嵬袭来!

    这铁锥本就重得离奇,若是打在身上,便是大罗金仙也要断上几根肋骨,更何况是肉身的凡人?

    但秦嵬却绝非凡人。

    沈云屏亦不是白来此地一场——

    一枚铜钱顺着铁栏缝隙甩进,好似秦嵬丧失的视线都长在了这铜钱上,这东西竟直接窜进射出铁锥铁链的机关根部。

    听得“卡”一声脆响,伴随着一点碰撞而出的火花,其中一条铁链因铜钱恰在出口而微微摇晃。

    正借着这一丝晃动,秦嵬一掌拍出,内力将铁链震得连连震荡。

    沈云屏本已后背冒汗,却仍在这一瞬瞧见原本在合拢的两面铁栏,在铁链震动的瞬间略有停顿迟缓,机扩运作的声音迟滞一瞬。

    但随即又不容置疑地继续挤压合拢!

    秦嵬借着震荡的反力偏移身形,躲过几个铁锥。

    却不想随着铁栏继续合拢,第二波铁锥拖着铁链射出——

    “嘭!”

    一阵火花亮起,秦嵬心中大惊,侧头看去。

    只见两扇铁栏中,正夹着一把巨剑。

    剑柄握在两只手中。

    那是两只秦嵬再熟悉不过、抚弄他的身体时总会无比亲密的手!

    这巨剑如此眼熟,秦嵬再扭头看去,方才还放在一旁前朝陈力破的重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秦嵬不由“哈”一声笑了起来,“陈力破若活在今朝,必定也要与你称兄道弟!”

    沈云屏竟在情急之下,凭借一身天生神力,将那把重剑拖出,挥门板一般卡在了铁栏中!

    因异物卡住,两个铁栏登时停在半道,因机扩仍在运作,铁剑被“咬”得火花四溅!

    铁栏中短暂地出现一道只够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但却还在肉眼可见的缩小,不足以令秦嵬奔出。

    且随着这机扩继续运作,两侧铁锥再次弹出。

    只是这一次,似乎因铁栏被阻,弹出的力道并不如前两次大,速度也因此慢了不少。

    不是巧合!

    “他若看我用他的剑做这事,只会气得再死过去一回!”沈云屏额头冒汗,他已看到秦嵬背后被铁锥擦伤,心中大痛,却来不及多问,只道,“这套机关是联动的,一个地方卡住,整个机关都会受牵连!踢一个出来——踢一个铁链过来!”

    他话音未落,秦嵬翻身飞起一脚,正将其中一铁锥震飞。

    这一脚十分精准,直奔沈云屏方向而去。

    “当心!”秦嵬心中发紧,“重得——”

    沈云屏抬手一抓,身体只晃了晃,便将那铁锥搂在怀里。

    “……很。”秦嵬叹道,“少爷,我已开始嫉妒你了。”

    他在此刻仍不忘用嘴放屁,沈云屏却没空理他,只拽着那铁链,又道:“另一边!”

    不必他说,秦嵬已又震出第二个!

    两个铁锥拖着长长铁链,直奔沈云屏而去。

    沈云屏再次接住,两手抓住铁锥后的长链,捏在手中,两脚踩地,额角青筋暴起,不等秦嵬反应,便发出一声低吼。

    只见他猛然向后撤去,两个小孩儿手臂粗细的铁链被他骤然拽紧绷直,在这怪力拉扯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猛然出现的反力似乎令整个机扩的运作暂时停顿,沈云屏硬生生将铁链向后撤出数步,吼道:“断了它!”

    “铁链?”秦嵬愣了愣。

    “铁链!”沈云屏道,“哪怕是精铁铸造,我也要你今日断了给我看看!”

    何人可断铁链?

    秦嵬。

    秦嵬今日不断不可!

    铁栏另一侧,秦嵬浑身肌肉紧绷,他看一眼沈云屏,不再多话,只翻身躲过袭来的铁锥,侧耳听了听。

    随即一扭身,身体借着这扭身的劲儿顺势落下一脚,正踢在被沈云屏拉直的一铁链上。

    没有断。

    沈云屏心头一沉。

    却见眼前寒光一闪。

    刀已出鞘。

    刀正落下!

    刀光,比月色比雪更寒冷的刀光,如长虹贯日,如猛虎下山,直奔方才踢过的那处而去。

    带着十足内力的刀光过去——

    “咔!”

    链条最薄弱的一个环扣处,铸造时留下的接缝,在多年的锈蚀下本已脆弱,在这一刀过后,豁然断裂!

    “哈哈!”沈云屏哪还见温润少爷模样,此刻脸上杀意与狂喜,已和秦嵬如出一辙!“再来,再来!”

    秦嵬的刀已在“再来”中砍出。

    于是第二根铁链也断裂开去。

    沈云屏拽着的两条铁链接连断开,自己因骤然失衡而倒退两步,险些摔倒,却来不及站稳,抬头看去。

    只见合拢的铁栏剧烈晃动,秦嵬头顶原本还在下落的铁板骤然停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侧铁栏不仅停下,甚至还反向收拢三寸,卡在其中的重剑“咣当”落在地上。

    翻转的兵器架疯狂地来回转动,铁锥铁链随之搅弄,缠绕在一起,搅成一团废铁。

    秦嵬借着铁栏弹开的瞬间飞身而起,就地滚了三滚,被沈云屏一把搂住。

    二人均是气喘吁吁,一齐看向方才要命的机关。

    不过瞬息间,一切便已停下。

    铁链搅成一团,卡住兵器架,兵器架无法收拢,两侧铁栏也因此再不动半寸。

    而天花板上掉下的铁板,由几个链条拽着,卡在半道,也无法收回。

    这机关竟废了!

    秦嵬二人的呼吸在此刻才算恢复,再看向彼此,只觉心脏狂跳,对方眼中的担忧与劫后余生的欣赏,再清楚无比。

    “我是不是说过,”沈云屏喘着粗气儿道,“我就觉得必须要跟来?”

    “谢翎,哈哈,谢翎!”秦嵬将他一把搂住,大笑起来,“我的谢翎,谢小少爷,你的赌运,简直是为我而生!”

    十几年的失约,今日好似全都补上。

    只为让二人知晓——当年约定,真是再对不过!

    二人喘息着重新从地上爬起,沈云屏道:“想必刀怪就是遇到这个机关,他只身一人,不知要如何应对。”

    别说是只身一人,便是再来十人,也未必能比得上秦沈二人。

    秦嵬忽然皱了皱鼻子。

    一股酒味儿传来。

    他猛然抬头,握紧了刀,上前几步,隔着铁栏向因铁板掉下而露出一个黑洞的天花板看去。

    一直略有些抖动的手自黑洞中伸出,一把拽住了还在晃动的铁链。

    随后,一张怒不可遏的老脸从里头露了出来。

    “段贺年!”刀怪的老脸上尚有血渍,精神却还不错,竟有空骂道,“我要把你塞进茅房里,用大粪活埋——”

    秦嵬已笑了起来,沈云屏也松了口气,两人手搭着彼此的肩膀,同时笑出声。

    “师父,”秦嵬道,“师父,您老人家还好么?”

    沈云屏以道:“老前辈,倒是还很精神!”

    刀怪两只手都已伸出,看到他俩,比看到段贺年还要恼火:“啰嗦什么,你俩还不将我从这夹层里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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