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蔡雪琴走后,江晨曦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坐到苏清晚旁边,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她不是爱打听别人私事的人,但蔡雪琴昨晚躺在她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
“妈,你说潍州哥和雪琴姐能走到最后吗?”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苏清晚,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清晚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这话,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看了女儿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的平静,像一潭水,风来了不皱,雨来了不涨。“难。”她说。就一个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两人从小生活的方式天差地别,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最主要的是身后的家庭。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两张嘴拼在一起吃饭,是两个家庭、两种背景、两套价值观拧在一起。拧得好,是绳;拧不好,是麻。”
晨曦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苏清晚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
“当然,要是孩子特别坚持,我们做家长的也拗不过你们。但要想婚后的生活幸福,这本身就需要不断的磨合,更不要说在双方本就不对等的情况下。”
她把“不对等”三个字咬得轻,但晨曦听得重。
江晨光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咔嚓响。
他靠在门框上,一边嚼一边说,含含糊糊的:“所以说,门当户对很重要。大家都生活在同样的圈层里面,消费观、价值观这些都是相似的。”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补了一句,“妈,你放心,我以后结婚肯定听你的。”
苏清晚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像是说“你少来这套”。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我可没操心,也没让你们一定要找门当户对的。但利弊你们要自己想清楚。谈恋爱可以,但结婚一定要慎重。”
她把“慎重”两个字咬得很重。
苏清晚这里才在家里说对象的事,宋友琴那里是真的处对象了。
铁路小学的大门是铁栅栏的,宋友琴背着包从里面走出来。
“友琴。”一个男声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带着笑。
宋友琴抬起头,看见方正平站在面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深色裤子,皮鞋擦得很亮。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的什么,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正平?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方正平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今天局里不怎么忙,这不是想着有几天没见了吗,过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又说,“走,咱们去吃饭。听说最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很是热闹。”宋友琴笑着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
火锅店确实热闹。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牛油的香和辣椒的呛。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菜的间隙,他放下筷子,看着宋友琴,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不是那种盯着看的认真,是那种沉下来的认真,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不起波澜。
“友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咱俩都谈了这么久了,你看是不是定下来呀?”
宋友琴听到这话,一时愣了一下。
方正平这个人,她是满意的。大学生,现在已经是工业局的科长了,比她大三岁,长得文质彬彬的,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慢,做事稳稳当当。
跟她家里那几个男性长辈都不一样——她爸宋红军是粗线条的,说话嗓门大,性格急,在家里说一不二。
她三叔苏建国虽然斯文些,但也是检察院出来的,说话有板有眼,不缺棱角。
她小姑父江朝阳更不用说,当过兵的,一身正气,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座山。
方正平不一样,他是她相亲相了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见了第二次还想见的。她喜欢他,这没什么好否认的。但喜欢是一回事,结婚是另一回事。
一想到方正平的家境,她又有些却步。他上面有四个姐姐,听他的意思,这四个姐姐为了供他读书、帮他出来,付出了不少。
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全家人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他家里是乡下的,父母现在还住在老家的土坯房里,种着几亩地,养着十几只鸡。
他在城里没有房子,没有积蓄,每个月的工资除了自己花销,还要寄一半回去。这怎么结婚?拿什么结婚?住哪儿?哪儿都住不了。
她家也不富裕,她妈乔晓玲虽然对她不错,但家里还有越美和越英,不可能给她多少嫁妆。
她爸宋红军嘴上不说,但她知道,他不会帮她太多。
方正平也没催,给她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在她碗里,说:“不急,你慢慢想。”宋友琴“嗯”了一声,把那片羊肉吃了。
她在想,这事,要不要跟她妈说。说了,她妈肯定是一堆问题,他家在哪儿?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有房吗?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不敢回答,不用想,没一个是她妈满意的。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片羊肉吃了,放下筷子。
宋友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挺好的。但好有什么用呢?这年头,好人不值钱,房子值钱。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方正平撑着伞,大半的伞面倾向宋友琴那边,自己的左肩淋湿了一片,深蓝色的夹克洇成了黑色。
方正平忽然开口了。他没有看宋友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路灯照得昏黄的雨幕里,
“友琴,我知道你顾及什么。”宋友琴的脚步慢了一下,没接话。方正平继续说:“我一个乡下出来的小子,在城里没房没亲眷的,看起来确实不是好人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宋友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急急地说:“不是的,正平,你真的很好。”她把“真的”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怕他不信,
“我家里虽然是京城的,但也不是多富裕。要是咱俩结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不能咱们去住宿舍吧。”
方正平也停下来,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
他做了几年科长,开会发言不怯场,跟领导汇报不紧张,但此刻面对宋友琴,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友琴,你放心。”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房子肯定会有的。我进局里也有几年了,大小也是个科长。只要咱俩结婚,这次肯定能分上房子。”
宋友琴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就不太对。
她妈乔晓玲坐在一旁的老式藤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字都磨掉了一半,剩下半个“劳”字。
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女的是她认识的,她妈医院的同事,好像姓刘,妇产科的,她见过一两次,圆脸,烫着卷发,说话声音很亮,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
旁边那个年轻的男的,她不认识,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粗糙,一看就不是干文职工作的。
乔晓玲看见宋友琴进来,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笑着立马迎了上去,“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这都等你多长时间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但埋怨底下压着的是得意,像是在说“看,我女儿回来了,你们等久了吧”。
宋友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对母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妈又给她安排相亲了。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换鞋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在给脑子里的思绪腾出空间。
“和张老师一起去新开的火锅店吃饭,这才耽搁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跟同事吃了个饭,而不是跟方正平在雨里走了很久、说了很多、最后什么都没定下来。
乔晓玲“嗯”了一声,没追问,拉着宋友琴的手走到沙发前,侧身指了指那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说:
“这是你刘阿姨,和妈妈是同事,之前你来医院见过的。”
宋友琴点了点头,微微欠身,笑着喊了一声“刘阿姨好”。
然后说,“我先进屋把包放下。”乔晓玲说:“放完快出来。”
客厅里,乔晓玲正跟刘阿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宋友琴听见,又不会显得太刻意。“你家明峰是个好孩子,等会儿让他们小年轻自己聊去。”
刘阿姨笑着点头,说:“对对对,光我们在这里说没用,得他们自己看对眼才行。”
两个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是在说“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乔晓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说:“友琴,你送送张明峰同志。他没来过这里,怕迷路了。你刘阿姨还要在家里待一会儿。”
她说“还要在家里待一会儿”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你不用急着回来”的意思。
宋友琴站起来,说:“张同志,我送你。”
张明峰也站起来,冲刘阿姨点了下头,又冲乔晓玲点了下头,跟着宋友琴出了门。
张明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宋友琴。他比她高半个头,她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毛浓,鼻梁高,嘴唇薄,下巴方方正正的。
不丑,但也不帅,就是一张普通的脸,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也不会多看一眼。
“宋同志,我这里有张电影票,明儿咱们一起去看吧。”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好像在相亲这件事上,只要他同意,对方就不会拒绝。
他爸是钢铁厂的小领导,他妈是护士长,他自己也在钢铁厂的运输队里上班,他这个条件,怎么说都不差。
宋友琴看着那张电影票,没有接。
“张同志,不用了。这电影我已经看过了。”
她说得很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明峰愣了一下,他其实没想到对方会拒绝。
他把电影票收进口袋里,说:“那下次有别的片子再看。”
“不用了张同志,我不爱看电影。”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张明峰说:“那我先走了。”宋友琴说:“慢走。”
宋友琴推门进来的时候,刘佩也刚走没多久。
乔晓玲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茶几的抹布。
看见女儿进来,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放,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聊会儿?”
“不用了,不合适。”
乔晓玲的眉头皱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撑在膝盖上,语气比刚才急了些:
“怎么不合适了?你俩年龄也差不多,他家他爸是钢铁厂的小领导,你爸是铁路局的小领导,我和他妈都是护士长,门当户对的,有啥不合适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条一条的,像是在念一份清单,每一条都理直气壮。
她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乔晓玲,“妈,我有对象了。”
乔晓玲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过了几秒,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复杂情绪:“有对象了?”
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你刚才说的和同事一起出去吃的火锅,不是就是跟他吧?”
宋友琴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也不是不反对你自己处对象,”她挥了一下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不重要的念头,语气缓下来,但语速更快了,“但得问清楚了。他是做什么的?”
宋友琴说:“他在工业局上班,是工业局的科长。”
她没有说方正平的名字,没有说他家在农村,没有说他上面有四个姐姐,没有说他在城里没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