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宋友琴的话,乔晓玲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亮得像有人在她眼里点了一盏灯。
但很快,那亮光又收了一点,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算术题:“科长?那他多大?”
宋友琴说:“比我大三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大学毕业就分配到了工业局,表现好,这才到科长。”
乔晓玲的眼睛又亮了,这回比刚才更亮,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比友琴大三岁,大学毕业就分配,表现好提了科长,那也就是二十七八岁。
二十七八岁的科长,在她们这个圈子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黄河就是二十五六岁提的副科长,现在已经是市里的领导了。
她想起黄河刚提副科长那会儿,宋清早还没跟他结婚,苏桐玉还不太满意,说黄河家条件不好。
后来呢?
后来黄河一路往上走,宋清早跟着享福。
乔晓玲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伸手在宋友琴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带着一种“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的亲昵。
“你这个死丫头,这么好的事儿,咋之前没言语呢?”她的声音里带着笑,笑得嘴角都咧开了,
“还怕我拒绝不同意不成?妈是那样的人吗?”
她看着宋友琴,目光里满是满意。
乔晓玲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不说话的女儿,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儿慢慢降下去了。
她不是傻子,当了这么多年护士长,什么病人没见过,什么家属没打过交道,察言观色是基本功。
友琴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小时候偷吃糖,嘴角还沾着糖渣子,问她吃没吃,她说没吃,眼睛都不敢抬。
现在也是这样,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绞得指节泛白——这哪是处了好对象的模样?
处了好对象的姑娘,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气,走路都带风,说话都带笑。
友琴这样,不像欢喜,倒像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搬不动,又放不下。
乔晓玲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母女俩能听见:“你这对象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还有其他什么人没有?”
她没有直接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她知道那样问,友琴会更紧张。
她先问最基础的,从名字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了解。
宋友琴知道躲不过去了。她抬起头,看了乔晓玲一眼,她深吸了一口气“他叫方正平。工作你也知道,工业局的科长。”
“他家里是农村的,父母都在乡下。上面有四个姐姐。”
乔晓玲没有暴跳如雷。她甚至没有出声。
她只是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在想。脑子转得飞快,比她在医院抢救病人时还快。农村的。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不是说农村不好,她不是看不起农村人。
但结婚不是谈恋爱,是过日子。
过日子就要钱,就要房子,就要两家老人的帮衬。
农村的,意味着男方家里一点帮衬都没有,不拖累你就已经烧高香了。
四个姐姐。这四个字比“农村的”更重。上面有四个姐姐,说明什么?说明这家为了生儿子,一连生了五个孩子。
重男轻女,刻在骨子里的。
友琴嫁过去,要是生了女儿,怎么办?他们公职人员,计划生育抓得严,只能生一个。
生个女儿,婆婆不给她好脸色看,四个大姑子轮番上阵催生,友琴那个性子,能扛得住?
但她没有说不。她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这孩子确实出色,二十七八岁的科长,大学毕业分配,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全凭自己。
这样的人,有本事,有骨气,有韧性。友琴嫁给他,只要他能一直往上走,日子不会差。可“只要”这两个字,是最不确定的。
“这样,等过两天,咱们一起在外面吃个饭,让你爸爸去聊聊。
这结婚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是你们背后两个家庭磨合。你这么久都没敢跟家里透露,你心里怕是有不确定吧。”
她看了宋友琴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先见见面了来,看看人怎么样,看看他家什么态度,看看他爸妈怎么对待你。这些事情,不见面,光听你说,听他说,都是虚的。”
宋友琴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她以为会有一场暴风骤雨,以为她妈会劈头盖脸骂她一顿,说“你怎么找了这么个人”,说“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说“我不同意”。
但没有。她妈只是说“先见见面了来”。宋友琴点了点头,心里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一竿子打死,留了些余地。
宋友琴提前下了班。她跟教导主任说下午有点事,需要先走。
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批改作业,头都没抬,说:“行,你去吧,明天的课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问。
工业局的大门是铁栅栏的,灰扑扑的,宋友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跟门卫打招呼,就站在门口等着。
宋友琴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找了很多眼,才看见方正平。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跟一个同事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看见宋友琴,先是愣了一下,跟同事说了句什么,同事先走了。
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点疑惑:“友琴,你咋来了?”
宋友琴看了他一眼,笑着示意方正平跟上。
“正平,我给家里说了我俩的事了。”
方正平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愣了一下,他还以为还要一段时间呢。昨天送她回去的时候,她明显还没考虑好。
“行,那这周末我上门来。”
他没有犹豫,没有问“你爸妈怎么说”,没有问“他们同不同意”,只说“我上门来”。好像不管她爸妈同不同意,他都要去。
宋友琴抿了抿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说:“嗯,到时候我们直接去昨天吃的那家火锅店吧,也热闹。”
她没有说“去我家”,没有说“见我爸妈”,没有说“正式见面”,只说“去吃火锅”。
方正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点了点头,说:“行,我来安排。你爸妈不放心,先考察一下是应该的。”
方正平见她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方正平和宋友琴正为接下来双方父母见面做准备,孟潍州也想问清楚蔡雪琴。
食堂里正是午饭后最清闲的时候。打菜的窗口已经关了,只剩三两桌学生还坐着,慢吞吞地扒着最后几口饭。
蔡雪琴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袖子卷到手肘,手泡在凉水里,正在洗一大盆碗碟。
孟潍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喊了一声“雪琴”。
周围好几个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见梦潍州手中的花束,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在蔡雪琴旁边的女同学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兴奋。
“雪琴,你快去呀,你男朋友等着呢。这里留给我们收拾。”
她说着,伸手去接蔡雪琴手里的盘子,蔡雪琴没松,她又拽了一下,说,“你去吧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旁边拖着地的大妈也笑着,“对对对,小年轻趁天气好出去走走。我们帮你洗,不就几个盘子嘛。”
“去吧去吧,”打菜的王大妈嗓门最大,声音能掀翻屋顶,
“年轻人,别老闷在食堂里,多出去走走。”
她说着,还冲孟潍州喊了一声,“小伙子,对我们雪琴好点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食堂,走到了操场旁的长椅上。
蔡雪琴直接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孟潍州,“就在这里吧,你找我什么事。”
“雪琴,我怎么感觉你这两天在躲我?”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满眼的不解。
前两天不都还好好的吗,从江晨曦家出来也好好的呀,咋就感觉不太对了。
“今天要不是从你室友口中知道,你兼职的地方变了,都找不见人。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
“说什么,我俩还有什么好说的。”
孟潍州凑近了些,低声哄着,“咱俩是男女朋友,怎么没有说的。”
蔡雪琴看着孟潍州的脸,把这两天积攒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那你怎么不说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根本不是什么贫困生。你这样骗我有意思吗?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你很得意是吗?”
孟潍州的脸色变了。
有些被揭穿的慌乱,也有被误解的伤心。
“雪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况且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公子。我爸妈也都是普通的公务员。”
他说“普通”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之前带你参加聚会,”他语气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不是挺好的吗?你也一样的能融入进来。而且你和江晨曦相处得不是挺好的吗?我们都还是一样的。”
蔡雪琴摇了摇头,抿着嘴角,“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即便你不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家境肯定也很好。而我就像一个误闯入的灰姑娘——”
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自嘲,“不,不是灰姑娘。灰姑娘人家都是贵族。我就像丑小鸭,闯入了对我来说格格不入的环境。”
听到这话,孟潍州轻笑了一下,不是笑她,是笑她说自己是丑小鸭。
他往前凑了凑,看着她那双垂下来的眼睛,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怎么是丑小鸭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温柔,“你看,你能和江晨曦那个小公主都能相处得这么好,说明你也能成为白天鹅。”
“不一样。”
“晨曦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处处照顾我。”她顿了顿,又说,“而我也很幸运,遇上了一位真正善良的公主,没有嫌弃我的拘谨和不堪,反而处处维护。”
“不管你说你是灰姑娘也好,丑小鸭也好,都没关系。”他顿了顿,把那束花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喜欢的就是真实的蔡雪琴。”
蔡雪琴看着一脸认真的孟潍州,心里有些松动,语气带着不安,“你喜欢,但你的家人能接受吗?”
孟潍州听见这话,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比刚才更笃定。
“肯定喜欢。只要是我喜欢的,我家人肯定能接受。”
“况且,我爷爷是老党员,思想境界可比一般人高多了。他看到你了,只会高兴我的决定。”
蔡雪琴手里抱着那束花,她心里也清楚,刚才孟潍州那些说多半都是逗她开心的。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可她心里也清楚,即便知道是哄她的,她也不舍得放手。谁舍得呢?
这么一个贴心的、帅气的、会拿着花在食堂门口等她的男朋友。她不是没有骨气,她只是舍不得。
“好了,既然说完了,我先回食堂了。”虽然依旧没有给孟潍州一个好脸色,但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孟潍州不知道这算是哄好了还是没有哄好,但至少没有无视他了。
他赶紧说:“我送你过去。”
脑子这会也不知怎么的,冒出一句话来,
“雪琴,我觉得你其实可以考虑其他的兼职。比如家教,或者给报纸投稿之类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本就是中文系的,做这些也比你在食堂兼职好。”
蔡雪琴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孟潍州见她没反应,心里有点慌,急忙解释:“雪琴,你不要误会。我是觉得食堂的工作太辛苦,你每天洗碗洗到手都脱皮了。”
“文学创作本就是你所擅长的,你写的那些文章,我都看过,比我见过的很多中文系的学生都好。”
蔡雪琴低垂着眸子,“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