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警察来做笔录，他语无伦次，脑子里全是江寻之捅向自己的那一刀，和最后那个虚弱的笑。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脸色疲惫但还算平静。

    “病人失血过多，脾脏破裂，已经做了修补，刀伤很深，但幸运的是没伤到主要血管和脏器。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了，但要送重症监护室观察。”

    林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点，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江寻之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身上插满了管子。

    林迟跟着推床走，一路送到重症监护室门口，护士拦住了他。

    “家属不能进，外面等。”

    林迟只能隔着玻璃窗看。

    江寻之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又坐了一天一夜。

    期间警察又来了一次，告诉他赵美兰已经被正式批捕。

    江家的人也来了几个，林迟不认识那些人到底是谁。

    他们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昏迷的江寻之，又看了看狼狈的林迟，没说什么就走了。

    第三天早上，江寻之的情况稳定了，转到了普通单人病房。

    林迟进去的时候，江寻之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侧脸瘦削，没什么血色。

    听见开门声，江寻之转过头来。

    看到是林迟，他眼神动了动，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而更多的是惊喜。

    林迟走到床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干巴巴地问：“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江寻之摇摇头，声音很哑：“还好。”

    然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林迟站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他应该要走的，可是脚却像是不听使唤似的，硬是迈不动步子。

    “衣服……脏了。”江寻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林迟低头，看到自己胸前大片的暗红血渍，像是才意识到什么，“没……没来得及换。”

    这三天他时时刻刻守在医院甚至连衣服都没记得及时换。

    “回去换吧，休息一下。”江寻之说。

    林迟也确实该离开了，江寻之已经醒了，他也可以抽空收拾一下狼狈的自己。

    江家人不少，竟然一个都没有在医院停留愿意照顾江寻之的人。

    林迟回到家迅速洗了澡换了身衣服，确认自己干净了之后又迅速返回到了医院。

    全程不超过三个小时。

    再次回到医院，江寻之垂着的眼皮立马睁开，眼神里满是疑惑，但很快便成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欣喜。

    但他很快把眼神中的情绪收回来。

    他不敢多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迟，眼神很是认真专注，好像生怕一秒不看林迟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也怕说错话林迟会离开。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换药。

    林迟站起来让开。

    护士解开江寻之病号服的扣子，露出包扎着厚厚纱布的腹部。

    换药时，江寻之的袖子蹭上去了一些。

    林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胳膊，忽然顿住了。

    江寻之的小臂上，有几道陈旧的淡粉色的疤痕。

    形状不规则，像是不久以前留下的。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往上移，看到江寻之的手腕内侧。

    那里也有一道疤。

    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细细的，横在腕间。

    位置和他自己手腕上那道自杀留下的疤，几乎一模一样。

    林迟的心脏猛然一跳。

    林迟像是从遥远的记忆里捕捉到一些关于江寻之的记忆，好像他确实看到过这道伤疤。

    只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林迟渐渐淡忘了。

    护士换好药出去了。

    江寻之似乎察觉到了林迟的目光，他慢慢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手腕。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林迟重新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

    “崽……林迟。”江寻之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哑。

    林迟抬起头。

    江寻之看着他，眼神深邃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林迟看不懂的情绪。

    “别走。”江寻之说，声音轻如鸿毛，几乎是商量似的语气，“就坐在这儿，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怕林迟误会，又补充道：“我不会做什么，我保证，就只是……想看看你。”

    林迟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飞快地转过头，看向窗外，不想让江寻之看见。

    他到底没再次离开，再怎么说也是江寻之救了他的命，他不会把救命恩人丢在这里自生自灭的。

    空气静默着。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轻轻回荡着。

    林迟终于想起向蛋糕店请假，店长没多问批了长假。

    由此林迟开始了医院和出租屋两头跑的日子。

    早上过来带早饭，中午晚上盯着江寻之吃饭吃药，晚上等江寻之睡下才离开。

    江寻之恢复得慢，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

    他不爱说话，醒着的时候，眼睛总是跟着林迟转。

    看林迟拧毛巾，摆饭盒，或是看林迟坐在窗边对着手机屏幕学新的糕点花样。

    那眼神直白的很，林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看我。”林迟终于忍不住说，手里削苹果的刀差点划到手指。

    江寻之撇撇嘴，很不情愿地样子，“可是我只是看看，就只是……看看。”

    由于江寻之那副眼尾下垂嘴巴瘪瘪的模样看起来太过委屈可怜，林迟哪里见过如此可怜兮兮的江寻之，他不由得说：“那……那你只能看一会儿。”

    江寻之脸上立马绽放了一个欢喜的笑容，林迟把削好苹果切成块一块块放在盘子里摆在江寻之面前的桌子上。

    “可以吃了。”林迟把手里的削皮刀放在桌面上跟江寻之这样说。

    半晌，江寻之没有动作。

    他的视线在林迟脸上和苹果之间来回游动，嘴皮子动了好几下都没挤出半个字。

    林迟微微叹了一口气，像是拿江寻之没有办法似的：“好吧，我可以喂你吃，但是你不准盯着我看。”

    江寻之几乎立马点头，“好，我不看，我现在就闭上眼睛。”

    林迟看到江寻之听话紧闭上双眼，张开嘴巴等待喂食的乖巧模样，嘴角也不免扯出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别扭

    尽管林迟还是对江寻之有防备，但他不得不承认江寻之真的变得很乖。

    由于两人之间古怪的前期纠葛，导致两人如今的对话也变得奇怪起来。

    常常是由林迟发问几个字，江寻之回答几个字。

    “喝水？”

    “好。”

    “吃药吗？”

    “嗯。”

    “该下床走走了。”

    “遵命。”

    病房里常常一静就是半天。

    只有林迟看学习烘焙视频的声音，或者窗外楼下偶尔的吵闹。

    这天下午，天气不错。

    林迟扶着江寻之在病房里慢慢走了两圈，然后让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晒太阳。

    这是好不容易二人久违的肢体接触，刚触碰到江寻之的时候，林迟能感受到江寻之肌肉猛得一紧。

    他只好拍拍江寻之的胳膊，小声说：“不用紧张，我不会摔着你的。”

    而这个时候的江寻之会特别的听话，只是会说：“好的。”

    简短的语句有时候让林迟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从前的江寻之可不是这样的。

    他会说很多废话来证明他对林迟的关心，好让林迟多看他一眼。

    可现在，江寻之什么都不肯说了。

    两人在窗边停下，从楼上俯视楼下风景。

    林迟放开江寻之，他说：“江寻之，可以跟我聊聊天吗？”

    江寻之猛然转头看向林迟，眼神中尽是惊喜。

    只是这时候林迟视线还停留在窗外小孩们身上，并没有看到江寻之眼中狂热的惊喜。

    很快江寻之收敛情绪，露出正常神色，他说：“要聊什么？”

    “聊一下从前的你吧。”林迟淡淡地说，“我好像都不了解你。”

    江寻之顺着林迟的视线也看到了窗外楼下花园里几个小孩追跑，他慢慢开口：“我以前养过一个宠物。”

    江寻之很少主动提起以前的事，尤其是小时候。

    “养的什么呢？”林迟顺着话问。

    “一只乌龟。”江寻之看着窗外，眼神有点空，“路边买的，很小一只，装在塑料盒里。”

    林迟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