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页
“你……”
“舒娘,你怎么跟小孩赌气呢!”
江霖将程壹推到小倌旁边,独自上前,恭恭敬敬道:“这是我病人,好不容易治好,要是再伤,我脑袋就不保了。”
“好你个江雨林,瞒着我偷偷攀了哪位大人?”
舒娘眉开眼笑,跟江霖打情骂俏般递话。
江霖挠头,苦恼道:“说不得,那位大人脾性可大了,心眼还极小,动不动就要取我脑袋。”
身后程壹听他这么诋毁宋折,气得摔刀。
“哎呀,我竟不是你最亲的了。”
舒娘手搭着眼,一阵叹气,惋惜道:“他方才断了某位贵客的手臂,现在还想带着我的东西离开,江雨林,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江霖谄媚道:“不带不带,舒娘你的东西,我们肯定不带走。”
程壹抓住小倌腕子,梗直脖子道:“我偏要带他走!”
江霖头大地哎哟一句,回头,使劲挤眉弄眼。
程壹性直爽快,懂他意思也不愿下台阶,只觉他谄媚求人的模样令人恼火。
虽说这几日两人在将军府见面必吵架,但江霖确实帮忙解了毒,程壹嘴上刀子话,心却是豆腐,早已认可江霖的能力。
今儿一瞧,这人没有骨气似的,舒娘这么羞辱,他程壹可咽不下。
舒娘大笑,怪道:“江雨林,这可如何是好呀?”
江霖一拍脑袋,商量:“那我们赎他,如何?”
舒娘转眼思考,妥协道:“那好,你们赎他就可带他走。”
程壹摸进衣内,却只摸到二两银子,他平常都是与杨叁结伴出行,钱财都给杨叁管着,可杨叁最近也给宋折派去别处捉人,程壹出门时还是老任给他塞的钱。
他握住那二两银子,侧脸,愧疚地望向小倌。
那小倌睁着双水灵灵的眼睛,脸上都是泪痕,瘦小的身体几乎能被程壹遮住。
两人相贴,小倌眼睫低垂,迟疑地伸出手。
那手也是极小,纤细白净,颤颤巍巍地包住程壹的大拇指。
“什么?五锭金子?”
那头,江霖吼着嗓,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杀了我七条命都不够五锭金子。舒娘,看在你我情分上,能否再少点?”
舒娘掠身飞来,轻巧落在扶手上,她叠起双腿,斜着香肩,看眼破烂的小倌,摇头蹙眉:“小畜生骂我羞辱他命贱,如今我把他的命提到五锭金子,比你和小畜生都值钱了。我要降钱,那他不就真成随便买卖的东西了?”
江霖嘟囔:“人命比草贱……”
感觉到身后程某人刺穿后脑勺的视线,江霖闭眼叹气,摊手:“可我身上没钱。”
他从里衣摸出来一个钱袋,颠了颠,听着碎银摩擦的声响,咬牙道:“这是三十两银子。”
宋折答应他,送药材一次给十两。
送了三日,好不容易攒够三十两,江霖都把这三十两塞心口位置,生怕不小心丢了,往常他想赚三十两,算命摊开个十年都不一定赚得到。
他心尖滴血,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这样就不用看舒娘拿走那三十两。
舒娘哎呀,抢过钱袋,嫌弃道:“也就三十两,看在你我情面上,这三十两算两锭吧,还差三锭呢?”
江霖嘿嘿道:“要不你把我留这刷碗拖地吧。”
舒娘娇嗔,凑近江霖,一只手水蛇似地爬上他的脸,朝他吹气道:“你这张脸倒是不错,如果愿意留在我这,陪我在床上玩几日,我便不算你这钱,如何?”
江霖收起表情,看她半晌,脸上竟泛起红晕,正待回答,一道冷声从楼上泼下,随着砸在面前的五锭金子落进江霖耳朵。
“这三人,我都要了。”
楼上,有人倚杆而立,脸色如霜。
二楼某间厢房,门上有细缝,一双汗涔涔的眼睛压住门框,警惕地观察外面情况。
肩膀被人轻拍,他猛回头,攥住那只手,力气大得小姑娘痛呼,骂道:“松手!”
男人松手,脸色愧疚:“我……”
小姑娘揉揉发红的手腕,柳眉倒竖:“得了,你个木头不会说话便不要说了,”她跌回椅子上,打开桌上的木盒,虽气冲冲,仍关切道:“说你木头还真成了木头,还不滚过来,江道长托我给你上药。”
男人合上门,在椅上坐好,犹豫地看眼姑娘,不肯去解腰绳,姑娘见他磨蹭,把药瓶丢回盒中,扭头朝床那闹脾气:“钊哥,奴不想给他上药了!”
金钊掀开床幔,正是那个独眼壮汉,他跨步走来,男人觑他一眼,解开腰带,掀起衣裳,露出青紫的腹部。
姑娘呀了声,偏开脑袋。
金钊从盒里拿起一瓶药,随意抹在伤口上,男人弓起身,双拳紧攥。
金钊脸色铁青,声音沉厚:“若非你拦我,我早把小毛头宰了。”
男人眼皮被冷汗压得下垂,深吸换气,艰难道:“小、小少主说了,不要轻举妄动。”
提起江霖,金钊缄口不言。
外面,传来一声“将军”。
两人脊背一震,交换眼神,金钊踱到门边,思量半晌,撤身回到桌边,拿了两瓶药塞进胸间。
男人裹好衣裳,跟上金钊,从窗户跳走。
官场箴言
一个时辰前,宋折与赵属他们在观云楼饮杯闲聊,喝红了脸才分开。
其他人都是坐轿子来,宋折骑马,同行一阵,在南直门分开。
晚风袭面,吹来环城河水岸的腥味,河边家家亮灯,小船在水面上悠悠晃荡,岸边还有姑娘在点放花灯。
宋折松下缰绳,放缓马蹄,靠岸慢行。
自解除宵禁后,京城夜里也如白日繁华热闹,尤其南直门,沿河靠江,借着水路便利成了京城的商贸中心。
对比其他区域,南直门夜晚灯火冲天,加之高楼林立,京城权贵子弟多来此处享乐寻欢。
宋折听着摇船飘来的琴音,神思恍惚。
这让他想起塞北,入了夜,塞北都是静的,只能听见夜风走动的步伐,一片荒凉死寂。
“宋大人。”
前方巷子出来一个粉衣女子,停在宋折前屈膝行礼,温语道:“舒娘让小芸来请大人去万柳院一趟。”
搁道,万柳院灯火辉煌,前院都停着马车,约有七八台大轿,挂靛蓝软锦帘,坠有珠玉,一眼便知轿子主家气派不凡。
楼内奢靡华丽,琴声悠扬,每个房间都亮着,娇俏的玩闹声若无旁人地传出来,落在楼中来回弹跳。
上至二楼,宋折听见嬉笑中隐约有道熟悉的声调,狐狸似的,尾音都翘了起来。他顿住脚,敛眉转头。
前头引路的小芸见他停下,疑惑地唤了声“大人”,宋折再听,那声音已被床边嗔叫盖过,他转过脑袋,回了句“没事”,继续上楼。
五楼不开放,热闹声少许多,到了七楼,更显清净。
“宋大人到了。”小芸敲门,听得里面回应,推门请宋折进屋。
屋内有人临窗而坐,穿青黑莽龙锦服,秀发垂腰,一张素净标致的脸,眼如猫儿眼,转过来,看见宋折便笑。
“怀直。”
“孟净!”
宋折面露惊讶,快步走近,难得的露出些许轻松的笑:“鸿琼说你去了闻州,我以为你年底才回来。”
孟净起身,拉住他的双臂来回打量,笑道:“收到你回京的消息,我便马上回来了。许久未见,你又高了不少,只是好像也瘦了,塞北风沙漫天,把你棱角刻得分分明明。”
两人对视轻笑,一同落座。
孟净翻盖倒水,宋折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半是感叹:“我道是谁见我,原来是你。”
“我知你与鸿琼他们在观云楼聚着,”孟净放下水壶,支手靠在窗上,他伸出手,指向对面同样亮堂的观云楼,勾笑道:“瞧见你在河边漫步,终于寻着机会邀你上来。”
万柳院建得高,从七层望过去,能瞧见京城大部分的布局。
窗户大开,冷风直吹,孟净半个身子倚着窗,黑发凌乱。
宋折垂眼,从这里看,确实能看清岸堤行人的动作,他抿口水,瞧见孟净神色黯然,显得一时迷茫。
他微怔,放下杯子,低声道:“你还在为陛下成亲一事生气?”
风吹得冷,孟净勾起一件狐毯盖在肩上,皱着眉短笑:“他将我逐到闻州的那天,我便不再生他气了。在闻州的两年,我常常做梦,梦见你我塞北初见,梦见陛下夺位的狠厉,梦见举事成功的喜悦……越是梦见过往,越是无法想通,我与陛下为何走到了今天这步。”
“孟净。”
宋折喊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深知段理能夺得天下,极大部分是孟净的功劳,连他宋折,都是孟净引荐给段理的。
而且继位初年,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也是孟净东奔西跑,许多问题才得以解决。
后来段理给孟净升官加爵,赐亲王称号,宋折亲眼见证段理将孟净捧到了仅此皇位之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