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页
宋折抬杯的手一顿,没应声。
没多时,下人引着李稳回到院里。
李稳穿了绛色锦服,腰间依旧佩刀,那双眼习惯了高高上抬,此刻垂下来,扫到孟净,眉心蹙过一瞬,转到宋折脸上,视线才彻底落下来。
“李大人,许久未见!”
孟净起身,拱手行礼。
李稳合拳回了一礼,淡淡道:“见过孟大人。”
“请坐。”
孟净请他入座,道:“二位相谈,我还是回避好些。”
李稳道:“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必劳烦孟大人回避了。”
孟净笑意盈面,坐下时特意偏了下身,伏在宋折耳侧咬字道:“他什么时候这么文绉绉了,还真不习惯。”
宋折瞥他,转回视线,翻开茶盏给李稳倒茶。
李稳接过茶盏,握在手中没动,认真地盯住宋折,温吞开口道:“听说你这几月离京办事去了,也许还未得到消息,阿妹她找了户好人家,年底成亲。我来同你商量,过两月你我一起去男方家中一趟如何?”
宋折垂眼,回拒道:“我不便过去,你去便可以了。”
李稳握着杯子的手一紧,约是猜到了他的回应,扯过嘴角笑了一笑,涩道:“阿妹叫我喊你来,毕竟阿爹在世时,告诉我一定要喊你家去给阿妹撑面子。”
搬出李将军,宋折态度缓和了些,转眼好些会,道:“你可给师父去过信?”
李稳点头,“去了。”
“他如何说?”
“干爹说他这几日不好回来,阿妹成亲那日再回来。”
宋折抿抿唇,最后松了口,道:“容我再想想。”
李稳不逼他,道:“好,你何时想清楚再来知会我。”
他掀掀唇,显然还有话要说,但瞥见身旁垂头的孟净,咽回话头,起身道:“那我不加打扰了,你何时想清楚,差人到我府上说声,我好做安排。”
宋折轻嗯,唤来下人:“送李大人回府。”
下人喏了声,引着李稳出去。
李稳走了两步回头,视线落在宋折脸上多看了两眼,转回头,大步跟着下人出去。
待人一走,孟净抬起头,道:“他近些年变了这般多,我还以为他仍然瞧不起你,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宋折端起杯子饮了口茶,心中却想着李稳方才那番话,神情稍恹。
“怎么了?”孟净见他神色不好,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推测道:“你不愿去?”
宋折垂眼:“嗯。”
孟净摇头:“那你同他说声就是,何必再要考虑,你说声,他也不会执着求你过去。”
宋折答非所问:“他说师父会来。”
“你是说涯无尽?”孟净唔了声,又问:“你同他多少年未见了?”
宋折顿了下,道:“约有五年。”
举荐
恭州粟阳药谷。
一声尖叫惊飞了树杈上歇脚的翠鸟,嵘儿抱着木盆疾步转向药园,抬头瞧见江霖掀开木窗,矮身钻出窗户,轻盈地从二楼跳下来。
“嵘儿,出什么事了?”
他随意拍拍手,大步上前,拧眉望向嵘儿身后被山石遮挡的溪涧。
嵘儿衣裳近乎湿透,鹅蛋小脸也遭泼了水,湿淋淋的,她呸呸两声,跺着小脚将怀中的木盆塞给江霖,不甚乐意道:“她脾气好生暴躁,碰着她身子便要发狂,霖儿哥,我不给她洗了!”
江霖抱着木盆,愣了会,还以为阿香出了什么要紧事,急忙从后窗跳下来,听嵘儿这几句抱怨,想明白缘由,哭笑不得道:“快回去换身衣裳,我去瞧瞧她。”
嵘儿哦了声,边托起袖子抹掉脸上的水边往院子走。
药谷后山有条溪涧,岩上水瀑垂流,汇于凹处形成水池,江霖三两步上过土坡,水瀑沥沥,池中似无人影,他眼一闪,翻上山石,瞧见石下岸边趴伏着一人。
秀发如瀑,在水中摇摇散开,两节胳膊搭在岩石上,微微发着颤,阿香头埋地,似是要从池中起来,却因无点力气,颓然攀着岸沿动弹不得。
江霖一声叹气,挑了旁边的衣裳披在阿香身上,闭着眼给她点开肩上两处穴位,无奈道:“你倒是真不怕淹死。”
解了穴,阿香气力恢复,十指深深扒着岩石,抬起沾满泥土的灰脸,细眉紧皱:“你……!”
自她醒来到现在已过半月,为了担心她乱动,身上几处穴道都给点上了,她话也说不得,每日睁得凤眼怒气冲冲地瞪着进出厢房的几人。
江霖还未告诉她自己的身份,阿香自然只记得两人在统州的恩怨,以及他是显威镖局少主却扮作傻子在宋折周围打转的狡猾印象。
虽然嵘儿无数次强调是江霖救了她性命,阿香仍怨恨江霖,因而一见着他这张脸,眼中怒气腾然升起,拢着外衣裹住身体,从池中挣扎上岸。
江霖知她力气未完全恢复,蹲着没动,微微侧头道:“省些力气,难不成你想我替你沐身?”
咚的一响,后背砸来一颗小石子。
“登徒子!”阿香咬牙切齿地骂。
江霖轻笑,睁开眼,回头看见阿香虚弱地撑着岩石,他卸下身上的外衣,上前要给她披上,阿香抬起眼皮,幽怨地盯住他,“你莫要过来!”
“你还想回河渊阁?”
江霖不过去了,将衣裳甩在她旁边的岩石上,环手道:“为何要回那里?我说了这里能解开你的蛊毒。”
“我……不需要你解开!”
阿香抓住那件衣裳往地上摔去,冷冷哼了声:“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你倒好生会欺瞒,装着傻子在宋折左右晃荡!若他知晓你身份……”
“所以那夜你是想挟持我?”江霖忽然转开话题。
阿香昏迷前的记忆便停在那夜打劫镖局马车上,是以很快回想起来,毫不掩饰地点点头,半抬下巴讽道:“他对你那般痴情,不知能为你做到何种地步。”
江霖沉脸思考几息,竟认同道:“是了,我也想知道他对我的心意能到何种地步……”
阿香:“……”
阿香:“……你!”
话刚出口,身子腾空,江霖忽然抱起她,不由分说地丢入池中。
扑通大响,水珠飞溅,阿香迟钝地从池里冒出脑袋,慌张摇头,伸手抹掉扑在脸上的黑发,气呼呼瞪向溪边气定神闲的江霖。
“你做什么!”
“再泡些时辰,你体内的余毒还未消干净。”
江霖瞧她明光下红彤彤的脸,想起两人小时跑到溪间捉螃蟹的狼狈模样,心口又酸又软,耸耸鼻子,腾身跃到岩石上方,顺道掐了片绿叶搭在嘴边,慢慢吞吞地吹出一道别扭的调子。
太久没有吹过,曲调记不太清,可闭上眼,往日种种闪过眼前,依稀又记起了那段旋律,尾调趋于平缓,曲音逐渐轻扬。
池中,阿香赫然抬头,盯着他闭眼吹叶的伶仃模样,像是见了什么怪物,怔然不动,浑身发起颤来。
秋收之月,烈日炎炎,远处粟阳乡县田野一片金灿灿,稻禾摇曳。
上京凤鹤楼,临窗一间房。
宋折撇开水面上的茶叶,低头抿了口,身旁赵属急不可耐地站起来,不住往门口瞧去,嘟囔道:“几时了,为何还不来?”
他看见宋折悠闲喝茶,手中折扇敲得哐哐响,怪道:“怀直,你就不担心他半路上给人截了?阿净也真是,让人自己从闻州过来,早说我就差人过去护着回来了。”
半个月前,四人在将军府碰面,将恭州的事细细商谈了一番,一致同意派自己的人去恭州查个清楚,至于新任的恭州知府,一来是能为他们所用,二来此人得有股烈性,势必查到底。
可是这种人不好寻,赵属举荐了几个,都不愿担重任,十天前孟净返回闻州,邮回一封信,说是找到了人选。
由于闻州政务还忙,孟净没回京,赵属听闻那位新任恭州知府今日进京,连忙喊了宋折来凤鹤楼接人。
“阿净说他姓花,是闻州连堂县的衙门官。”
见人迟迟不来,赵属又一屁股坐回位置,折扇一搭没一搭地击着桌沿,有些不解道:“一个乡县老爷,阿净为何要选他?”
“他来便知了。”
宋折饮口茶,默了会道:“来了。”
赵属抬头,门果然开了,迎面走进来一位清瘦的男人。
大约三十来岁,没续胡子,面皮很干净,脸是凹的,颧骨高凸,像竹竿瘦长的身形,穿一身灰白袍,一双孔雀眼进来先打量两人,规规矩矩的,在门口便行起礼来。
赵属出门迎人,热情道:“快请进快请进。”
进了屋,那人一手提起袖子,一手在袖袋里翻找出纸笔,压在桌上写下几行字递给两人。
宋折接过一瞧,纸上写着:“下官花廉青,见过赵大人、宋将军。”
赵属忙请他入座,瞥眼纸条,缓了声音问:“花大人……莫非讲不了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