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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春意知几许_归春风【完结】 > 第168页

第168页

    



    江霖深深纳出一口气,撩起眼睛。



    “那姓何的真是清官?”



    “不是,他曾捉过百姓送到巡海府司营下,证据确凿,有叛国之罪,按律法,应当抄斩九族,但陛下宽厚,只下令斩了他一人,并未牵连家仆女眷。”



    江霖摁住疤痕,问道:“但他让你抄家,把骂名泼在你身上,你、你甘心吗?”



    宋折笑了下,拢住他的手:“君命难违。”



    江霖抿住下唇,挺身一动,把人抱住,吸了口气,斟酌道:“你、你辞官好不好?”



    宋折没应,将脸往他脖间埋进几寸。



    江霖急道:“你有一身的本事,离了他也能活得自在,为何偏偏受他驱使?那人甚是虚伪,惯会哄骗人心,你……”



    宋折搂住他的腰,低低笑了声。



    “当初你阿爹随着先帝死了,你可知他们如何点评你阿爹?他们说你阿爹愚忠,明知先帝是昏君,仍忠而不改,往前我不懂,如今看来,我似是有些懂了。”



    江霖眼眶发烫,他缓缓吸气,有些凶狠道:“你不准学我阿爹!”



    宋折嗯了声,侧过头,吻了下那节温软的耳垂,江霖缩起脖子,脸颊绯红,宋折捧住他的脸,满眼情意,扬唇道:“江霖,我爱你。”



    江霖一怔,眼里顷刻淌出泪,他紧紧抱住宋折,泣不成声。



    时间飞逝而过,临到月末,那株玉兰一夜间开满了花。



    这日晴天,江霖半梦半醒间嗅到清冽的暗香,他眯开眼,看见枕边放有一朵玉兰花,蕊心还留有晨露,颇为好看,他心下一动,捉住花朵,下床穿鞋,匆匆推开房门。



    院里一树白花,有如云团,有风吹过,花树摇曳,惊艳动人。



    江霖立在檐下,怔怔望着玉兰树,赏看良久,他缓步下阶,走近花树,茫然抬头,一片花瓣落下,砸在他的面上,江霖覆起眼,深深纳气。



    玉兰树开花的消息传遍府内,不少下人都跑来院子赏一眼,任小莲扯着河綦过来,看见树下干坐着的江霖,面色欣喜,奔到桌旁。



    “霖儿哥!”



    江霖抬眸,颔首应了声,支着手道:“这树开得满满当当,煞是好看。”



    任小莲踮脚,挥手碰花,乐道:“爷爷说,往前这树月初或中旬便开了,今年却月末才开,真是奇怪。”



    江霖目光上抬,掠过一朵又一朵,笑着点头,任小莲拨过一条花枝,压向河綦,后者急步后退,没能马上躲开,给花朵扫了脸。



    任小莲捉弄得手,松开花枝,嘻嘻傻笑,回头想要说几句玩笑话,分开双唇,江霖沉默不语,眼睛直直落在树上,有光筛下,落进那对清瞳里,却泛不起一丝暖意。



    任小莲愣住,蓦然觉得江霖又回到了坐在素舆上的模样,冷漠疏离,教人难以靠近。



    不过几息,江霖低眼,碰上他的视线,恍然一笑。



    任小莲回神,甩掉那点荒唐的念头,折到桌边,闲聊起来。



    这一天,除了用膳,江霖一直坐在树下,有下人过来,他便随口搭几句,没有人,他便静坐不语。



    近到黄昏,江霖终于起身,晃出后厨,炒了几盘好菜,拎了一壶酒,端到石桌上,等着宋折回府。



    暮色四合,天光隐退,宋折踏进院里,脸上一讶,江霖起身,帮他脱去厚重的风衣,牵着人在石凳坐下。



    “听小莲说,你整日都在树下坐着。”宋折无奈,笑道:“这树才开花,可以慢慢赏。”



    “这一日赏够了。”



    江霖也笑,掀开食盒,摆出菜盘,提起两个红色酒盏,宋折扫了眼酒壶,略显诧异。



    “怎么想起喝酒了?”



    江霖拿着酒盏,晃晃盏身:“那日成亲,你揭了我的盖头,却忘了合卺一礼。”



    宋折默了一瞬,迟疑道:“那桩婚事,是形势所迫,你不必勉强……”



    江霖睨他,低头倒酒:“你说过,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魂,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了,是不是?”



    宋折喉咙滚动,掀起薄唇:“皆是气话,你不必当真。”



    江霖砸了下酒壶,恨恨抬眼:“那你说过你爱我,这话真不真?”



    宋折眼睫扇动,点了点头。



    江霖拿过他面前的酒盏,满上,递回去:“那便是了。”



    他放下酒壶,双手执起酒盏,神情凝重,宋折望他,束起脸色,捧起酒盏,却滞住不动了。



    四下骤然寂静,恰有晚风抚过,摇响花树,两人默默对望,一人望得认真,一人落寞垂眼。



    宋折看着泛起涟漪的水面,嗓音哑了:“江霖。”



    江霖沉沉应了声,握住酒盏的手有些发抖。



    宋折舒出一口气,倾身往前,碰上他的酒盏,展平眉眼,淡淡道:“喝下这杯酒,我们之间便清清白白了,你往后,不欠我什么了。”



    江霖眼瞳一震,双手倏尔颤抖不止,他茫然张嘴,眼前花白,宋折的面容模糊了起来,唇角一湿,尝到咸涩味,他咬住牙关,咽下呜咽,用力抬起酒盏,仰头饮尽。



    清酒顺喉而下,淌进肺腑,像落进燎原的星火,顷刻烧起成片的火,灼穿了骨头。



    江霖耸起眉峰,抖着手,从怀里翻出一个盒子,打开,捡起一条青玉扣,勉强撑起笑容道:“……是上好的青玉,换了红绳,还请过僧人开光……当年我向你讨要的那枚青玉扣,用来做了衣冠冢……”



    宋折没动,僵住一般,江霖拉过他的手,掰过掌心,蜷起他的五指裹住青玉扣,自言自语道:“……这枚青玉扣,虽不及你原来那枚好看,但也能保佑你平安……你之前说,你明白了我阿爹,可是我不想你和阿爹落得一个下场,你要好好活着……”



    话未落,交握的手上滴落殷红的血珠,江霖一愕,捂住鼻子,仍有温血挤出指缝,不停掉下,他撤身回退,却抽不动手。



    宋折死死扣住他的五指,嗓音轻飘似风:“江霖,我不爱你了。”



    江霖浑身凝固,僵立不动,面上五官却剧烈扭曲,一股重力击向心口,把心都砸碎了,他费力喘气,眨去眼底的水雾,终于看清了那张痛苦的脸,额角、眉骨、鼻梁、薄唇,他细细描摹,明知自己满脸污血,仍挤出一个浅笑,翻动嘴巴,无声说了三字。



    那人神情震颤,漆亮的双瞳似是漫出了水光。



    “七、七年前,我这条命就是你救的……我甘心还你……不欠你了……”



    眼皮渐渐沉重,遮去了视野,江霖再也抵不住浑身烧灼的疼痛,覆起眼,倒在桌上。



    夜风习习,花枝乱颤。



    任小莲熬了甜粥,端去后院,进到院子,赫然止步,失声尖叫,手中托盘落地,粥碗咣当大响,引来树下那人的回首。



    夜色乌沉,将那张英脸抹得冷冰冰,黯淡无光的眼下,隐有浅浅泪痕。



    任小莲捂住嘴巴,满脸惊恐,看着宋折起身,走出几步,弯腰抱起口鼻溢血的江霖,步履踉跄地行向厢房。



    归春风



    江霖选择以命还恩,全然是觉得自己错了七年,痛苦难熬,选了这种极端的方法



    (也只有这样才能放下一切



    应当如此



    江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景春五十六年,林府一间大房前,林寄闲左右踱步,满脸担忧,管家平叔抱着年纪尚幼的林懿,翘首以待,直至房里传出响亮的哭声,众人焦急的面容登时松懈,老婆子推开房门,扯嗓禀报母子平安。



    家父为幼子取名单字璨,璨者,美玉也,又赐小字宝羡,视其为珍宝,万般宠溺呵护。



    随着年岁渐长,林璨性子顽劣调皮,喜爬树钻洞,躲床扒窗,常常闹得府上鸡犬不宁,其父不想幼子进宫做官,欲寄养江湖侠士门下,然林璨太闹,不服管教,入门几日便遭人送回。



    时年七岁,林璨独自在街巷行走,见众孩童欺负一名叫花子,胸生怒气,上前阻拦,打退众人后回身扶起叫花子,问其姓名,只得一个燕姓。



    隔年,府上传客,李府戍边将军与犬子前来拜访,林璨窝在父亲怀里,扫过李家长子,往身后长廊望去,不见他人。



    景春末年,林璨于郊外射猎,窥见府中飘烟,策马奔回,闯入厅堂,目睹灭门,幸得管家平叔相助,得以骑马出逃,亡命途中被仇家射过咽喉,坠马昏迷。



    待他醒转,已身处恭州。为报家仇,他改名换姓,修习武功,蛰伏七年,折返京城,趁夜潜入李府,屠戮满门。



    大仇得报,他该逍遥自在,却眉心不展,脸色怅然,终日徘徊城门口,极目眺望,似在等候何人归京。



    岁月如梭,京中下过几十次大雪,他已到古稀之年,鬓发斑白,身躯佝偻,仍是没有等来一支从塞北归京的守军。



    风雪淋头,一生蹉跎,梦魇之后,是深远的黑渊,他放任自己沉溺其间,不思不想,无欲无求。



    朦胧间,悉悉索索的响声从崖上滚落,坠入暗渊,将他砸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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