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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意抬起手,停在他肩膀上方,犹豫了下,默默撤回,转身回到茶桌。
午时行刑,酉时方止。
此时日头西斜,金光璀璨,刑台上鲜血淋漓,刽子手捡起骨头,扔进桶里。
台下百姓观完刑,左右散开了,这时突然有一小叫花挤过人群,扑到台上,吓得官吏拔刀,怒喝一声。
这小叫花蓬头垢面,身形矮瘦,薄薄一片,脸上尽是黑泥,一双瘦得见骨的手摸进衣间,左掏右翻,抓出来一把铜板,没拿稳,叮叮当当掉在台上。
他拢着铜板,捧在手心上,放在官吏面前,磕下响头。
官吏收刀,挠着后颈,为难道:“你也是来买肉的?你来晚了,都给人买完了,剩下都是些什么骨头肠子……”
小叫花没吭声,膝行到木桶边,伸手往里抓。
官吏急急诶了声,眼前闪过一抹红影,那行刑官风儿似的卷到小叫花旁边,踩住他的手,吊起眉梢。
“你们叫花子怎的如此不同?怎么他有金元宝,你只有几个铜板?”
小叫花额呵一声,抽回手,又往地上砰砰磕几个响头,行刑官抬起下巴,朝官吏示意,官吏点头,拿来那装有三片肉的木盒,行刑官弯起眼,踢了小叫花一腿。
“本官这里还有三片狗肉,本来也是给一个叫花的,但你既然也是小叫花,你同他商量商量,看他给不给你一片。”
这时,江霖已从茶馆下来,背着手,悠闲地走上刑台,听到这番话,看向小叫花,又瞄了眼地上的铜板,慷慨道:“只要你恨周狗,便是我江霖的朋友。这三块肉片,都给你了。”
小叫花浑身一颤,哆哆嗦嗦转身,也不抬脸,只砸下几个响头,站起身,佝偻着腰,去拿行刑官手里的木盒。
行刑官登时收了笑,一双凤眼凝向江霖,冷冷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他变脸极快,笑意一放即收,眼里竟飘过一缕杀意。
江霖站住不动了,警惕地竖起身子,不知自己说错了哪句话,正想解释,那小叫花夺走木盒,跳下刑台,拔腿狂奔。
江霖视野一瞥,望见什么,浑身一抖,赫然回头,盯着那抹跑开的背影,沉嗓怒喝:“小莲——!!”
方才一瞥,他看见小叫花腿上穿着一双崭新的棉靴,靴上沾了刑场的血水,靴侧绣着一朵莲花。
这双棉靴,是任小莲给程壹亲手做的,程壹走时忘了塞进行囊,任小莲伤心难受,时不时就拿出棉靴,睹物思人。
江霖看得久了,自然记得。
寻找许久的故人乍然出现在眼前,江霖脑子空空,心头疼得厉害,他提足跳下刑台,向着小叫花追去。
小叫花跑得飞快,似乎很怕给江霖抓住,在人群里左推右搡,还不忘护住怀里的木盒,江霖追在他身后,嗓音要碎了。
“小莲!是我!任小莲——!!”
“小莲——!!我是江霖啊!”
不论他如何大喊,那人只是跑得更快。
拐到一处拥挤的小巷,有商贩正推着货车出城,江霖看着距离越来越远,脸色焦急,飞上屋檐,拾起轻功,咬牙追到前头拦截。
小叫花连忙刹停,左右扭头,奔出巷子,江霖随他追去,小叫花脚上打晃,狼狈摔在道上,听得四周传来惊恐尖叫,呆呆转头,一辆马车已冲至眼前,车辕上的人大吼一声,死死勒紧缰绳。
他闭上眼,抱紧怀中木盒,身上一重,有人揽着他,吁出一口气,语气无奈:“我是你霖儿哥呀,你跑什么……”
话随着尖锐的马鸣钻入耳孔,小叫花浑身发颤,深深埋头。
江霖搂着小叫花,缩起脑袋,眼皮半合,准备好丢命,却听得一声低吼,头顶罩下来一片黑云,耳旁咣啷大响,马驹哀嚎。
眼睫轻动,他掀开眼皮,发现脑袋上披着一件黑大衣,丝质轻薄,散着隐隐的檀香,他拉下大衣,困惑抬头。
三步之外,一人身段挺拔,穿着月白长衫,腰间白玉带,戴一顶垂到腰际的纱帽,长发如柳。
风沙扑脸,撩得纱帽往后浮动,那人似乎低头,隔着几重纱罩,深深望了他一眼。
归春风
宋如意姓宋
似曾相识
“哎哟喂……”
摔出马背的车夫揉着屁股,呲牙咧嘴爬起,瞧见车马翻倒,神色惊恐,连忙奔过去。
一人狼狈爬出车厢,在车夫的搀扶下扶腰站起,他体态臃肿,唇边两撇八字胡,额角微肿,直起身,他扬手抽了车夫一巴掌,骂骂咧咧。
车夫捂住脸,一脸委屈,看向不远处带有纱帽的男子,胖子瞪着来人,怒而上前,指人骂道:“你、你惊我马车,好大的胆子!”
江霖瞧着胖子逼近男子,急忙起身,展臂拦住,笑眯眯道:“大爷,这位公子救人心切才冲撞了您的马车,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咱几个吧!”
他凑上前,要给胖子赔罪,人到跟前,那胖子一把推开他,叉腰呸了口,嚣张道:“你们两个贱命的东西,本大爷碾死你们都算你们的福气!”
江霖给他一掀,跌在地上,吃进几口飞尘,呛了几声,担心胖子动手,又要爬起,听得啪的一响,胖子脸上便多了五个指印。
街旁有百姓围堵过来看戏,交头接耳,胖子脸上火辣辣,没想这男子敢掌掴他,火气愈甚,搂起袖子,摩拳擦掌,正要出手,空中飞来一柄长刀,重重砸在胖子肩上。
两抹红影翻落男子身侧,是监斩的行刑官,同江霖对过话的那名行刑官阔步往前,扬唇冷笑,睨着胖子道:“你是哪来的狗畜牲?”
胖子给刀柄击中肩膀,疼得厉害,往地上摔了一跤,车夫跑来扶人,他喘气站住,不服道:“你、你他娘的又是何人!”
行刑官长腿一勾,踢起长刀,伸手抓住,别回腰间,讥笑道:“你既然求教,那便竖起狗耳听清楚了,本官大名段十七。”
他向后一侧,望着另一红影道:“此我兄长段十六,至于这位……你自刎谢罪罢!”
胖子还欲发作,车夫急急上前,惶恐道:“老爷!这位就是万平侯爷,您……”
百姓里有人挥袖低骂。
“混账东西,站你面前的是侯爷,你快不跪下!”
“你敢对侯爷不敬,我孙某先砍了你!”
“这两位段大爷是京里来的官,你惨啦!”
江霖听着百姓们的吆喝,满脸好奇,看向那侯爷。
段是皇姓,两人又穿红衣,胖子想起什么,脸色一白,弯腿跪下,磕头饶罪。
段十七冷哼一声,调转脚步,错过江霖,俯身揪住瑟瑟发抖的小叫花,轻松拎起,江霖急了,挺身拦住,段十七顺道拎他,回到侯爷面前,喜笑颜开。
“侯爷,这两人……”
那侯爷伸手,点了点小叫花。
段十七一愣,没动,陪在侯爷旁边的段十六幽幽道:“侯爷的意思,只要这小叫花,另外一个不要。”
段十七把小叫花推给段十六,空出手,摁住江霖,夹起眉心,摸出一方巾帕,拨开那头乱糟糟的发,使劲擦脸,待干净些,兴冲冲道:“侯爷,他……”
侯爷抬起双指,停在江霖额心上,轻轻推了一下。
段十六敛眉,责怪道:“侯爷都说了不要这个,你废话什么?”
“哥,他是……”
“爹爹——!!”
稚嫩的喊叫打断了段十七的话,华英挤出人群,扑到江霖腿边,死死抱住,鼓起脸颊,不满地瞪着段十七。
“你个坏人,快放了我爹爹!”
江霖没理会华英的哀嚎,摸摸额心,神情呆愣,看着被纱帽遮得严严实实的侯爷,嘶了声,拧起双眉,弯下脸,伸手直取纱帽。
甫一碰到纱幔,手就给那侯爷飞快握住了,像是知道他的意图,紧紧攥着。
江霖腕骨微痛,余光瞥见段十六摸刀,嘿嘿一笑,皱着鼻梁道:“侯爷息怒,小的只是想看一眼侯爷的玉脸,毕竟侯爷待小的有恩,小的……”
话未说完,侯爷松开他的手,侧头看向段十七,后者放开江霖,满脸不甘,低头瞅了眼华英,又往人堆里扫去,抱起双臂,眼神犀利:“你竟有家室,当真是……”
是什么,他没说下去,咬牙闭嘴,退回侯爷旁边。
侯爷没吭声,转身要走,江霖给华英抱住了腿,迈不开步,费劲伸手,堪堪拉住侯爷的衣角,急道:“侯爷,您能不能让小的看一眼您的脸?”
侯爷驻足,微微侧头。
江霖厚着脸皮道:“一眼就好!”
他看向小叫花,接道:“这位小叫花是我的朋友,侯爷为何要带走他?”
段十七回:“侯爷的事,你还管不着。”
话落,一枚小石子掷在他腰上,华英气呼呼,挥起小拳头,挡在江霖面前,恶狠狠道:“你为什么要凶我爹爹啊?你个臭坏蛋!”
“华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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