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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意踏上前,抱起华英,擦擦她脸上的灰,挪到江霖身旁,向几人颔首欠礼,段十七抬起凤目,剜了眼江霖,满脸火气。
侯爷抬手,用力抽回衣袍,转身便走。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江霖还想追出,宋如意侧身拦住,劝道:“这侯爷既然愿意救你们,想来不会对那小叫花怎么样,你不必太担心。”
江霖伸直脖子,那四人走出人圈,进了一辆马车,车夫挥鞭,纵马出城,江霖眼睁睁送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他才收回视线,缓缓喘了口气。
宋如意瞧出他脸上的惆怅,奇怪道:“你认识这位侯爷?”
江霖摇头,抬起那只被侯爷握过的手,扭了扭腕骨,满是疑惑。
方才侯爷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掌面有些粗糙,像是有疤,而且那侯爷推他额头时,竟让他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亲昵感。
“江霖……你怎么了?”身旁,宋如意担心的嗓音响起。
江霖收回心思,扬起笑,回了句“没什么”,扭头看向华英,没好气道:“笨华英,不是说了不准喊我爹爹么?你亲爹要是听见,不得割了我脑袋!”
华英弯着眼笑,倾身搂住他的脖子,宋如意无奈叹气,把她交给江霖,瞧了眼渐暗的天色,道:“时辰不早,先回客栈歇息吧。”
日沉西山,天色渐晚。
马车离开城镇,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里穿梭而过,行至山腰,地势变平,马车控停马车,挑起车帘。
段十七跳下马车,将缩在角落里的小叫花揪出来,小叫花既不挣扎也不吭声,紧紧抱着木盒,垂低脑袋。直到听见出来迎接的奴仆里有人喊了声“侯爷”,他忽而发狂,左拧右转,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
段十七吓一跳,接着手臂一疼,看见小叫花正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登时怒气冲身,拽住小叫花的头发,往后扯开。
小叫花额呵几声,脑袋往后垂去,段十七瞧着咬出血的胳膊,挥起手,尚要教训,前头传来侯爷的声音。
“段十七。”
段十七收手,拖着小叫花,粗鲁一丢,扔在阶下。
小叫花蜷缩一团,浑身颤抖,他身子本来就瘦,一抖起来,好似全身都会散架。
“……小莲?”
他听到有人轻轻喊他,嗓音温厚,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然后,有手伸到他面前,试探着拨开他凌乱的头发。
他猛然后退,躲开那只苍老的手,嘴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后背陡然给人踩住,那人蹲下来,掐住他的喉咙,迫使他抬起脸。
段十七神情极冷,撩开他的头发,拨正他的脸,让他看向侯爷的方向。
檐下,侯爷缓缓抬手,摘下纱帽,露出正脸,面上略有病容,却不减丝毫英气。
旁边一人面容苍老,神情悲戚,抬袖掩泪。
“你就是任小莲啊……”
段十七捏着他的下颌,消了火气,轻嗤一笑,附耳道:“怪不得你要买周信这狗贼的肉,当年周四公子……”
“鬼啊!鬼啊!”
任小莲失声大叫,抛开木盒,疯狂往地上磕头,搓着双手,痛哭流泪,胡言乱语道:“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来找我索命……!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找我索命!”
段十七愣愣放手,看他额上磕出血来,抬头看向侯爷,迟疑道:“这是……真疯了?”
“小莲!”老任跑下石阶,抱住任小莲,老泪纵横,哽咽道:“乖孩子……好孩子,没事了,咱们没事了……”
归春风
江霖:如此熟悉,看来明天得调戏一下侯爷了
别无二心
阜南镇东巷,来福客栈。
宋如意轻轻掩住房门,轻步下楼,看见那人捉起酒壶往嘴里灌,玉手一伸,截下酒壶,放在桌上。
江霖茫然眨眼,落下胳膊,瞧着脸色不快的宋如意,抿唇笑了,摇头道:“你抢我酒做什么?”
宋如意坐下,扫了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筷子的菜碟,拾起筷子,夹了几片鸭肉丢进江霖碗里,冷淡道:“花了银子点这些菜,你却一口不吃,岂不浪费?”
江霖轻笑,夹起鸭肉塞进嘴里,伸手向她讨要酒壶,宋如意按着酒壶,打量他的脸色,不太放心道:“你上回喝醉,可是差点跳进了措木湖……”
江霖拍着脑袋,哎呀道:“谁知道你们塞外的酒这么猛,我就抿了两口,突然就没意识了。要我说,你都用不着你那骨刀,只要带一壶去伤酒就能打败我们中原所有高手。”
宋如意睨他:“没个正经。”
江霖堆笑道:“你放心吧,我喝两壶醉不了。”
宋如意这才把酒壶还给他,江霖咕哝灌了两口,吁出一口长气,宋如意察觉他情绪低落,敲着桌面,面露不解。
“你还想着那侯爷?”
江霖一愕,随即点头,坦白道:“我总觉得是他。”
“为何?”
江霖苦笑:“那侯爷躲着我,我想看他脸,他偏不给我看,当真奇怪。”
宋如意默了会,哀怨道:“我倒觉得你更奇怪,路上遇到带面纱的男子,总要上前看人家的脸……”
江霖砸着酒壶,面色微赧:“我这叫谨慎!他若不想见我,有千万种法子躲着。”
宋如意拢起细眉:“那人给的线索可靠吗?他当真会在端州?”
江霖迟疑了下,重重点头,正色道:“此人之前暗示我去塞北,让我找见了你和华英,这回他让我们来端州,想必也有深意。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让你们兄妹见面。”
宋如意没再说什么,陪他干坐一会,困意上来,回屋歇息去。待她走开,江霖从怀里翻出两张一指长的字笺,望着纸上“伽塞克列”“端州”几字默然不语。
宣临八年初冬,他回到京城,打听宋折葬身之处,从梁喜那得知,宋折的棺椁未曾下葬,一直放置在英灵堂里。
某夜,他潜入英灵堂,撬开棺椁,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狂喜之际,一枚羽箭直直飞过头顶,扎进梁柱里,他抬脸去看,箭身裹着一张纸,取下来展平,纸上落有“伽塞克列”四字。
此后,他一路北上,抵达塞北时已是次年五月,彼时两方战事方止,邬芪退兵,塞北军清理战场,有使者进塞北城谈和,他便在那时遇到了那名蓝眼睛的“胡商”,真名阿述耶律,是邬芪以及草原众部的新首领。
阿述耶律还记得他,热情地邀他到府上参宴,他大着胆子去了,然后结识了宋如意。
偏偏又巧,宋如意就是宋折提过的那名塞北女娃,她当年被宋折一家所救,随行军营。
后来邬芪进犯营地,她为救宋折,给一名邬芪人划伤胸口,奄奄一息。
危难之际,有人出手相救,保住她性命,带她回北疆。
收留她的游牧部落,名叫伽塞克列,歇在在天山北面。邬芪往西征战,一连收服好几个游牧族,伽塞克列为了存活,不得不依附邬芪。
邬芪实力渐长,气焰愈嚣,老首领死后,阿奇耶律继位。
此人狂妄自大,野心勃勃,上位后立即联合众部落向塞北进犯,伽塞克列面上听他调度,暗地里早已联络上阿述耶律。
邬芪战败后,阿述耶律当众亲手斩了阿奇耶律,成为新首领。
他为人精明,处事圆滑,有意缓和两方关系,带了塞外边关地图进城。
当时与他一同前来的,就是伽塞克列的小可汗,而宋如意,是小可汗的妻子。
塞北重新通商,边民和谐,逐渐恢复安乐,宋如意得知宋折还活着的可能,决定跟着江霖回来。
恰好邬芪领着部落酋长进京觐见天子,她和江霖南下归京,一到京城的当天夜里就收到了“端州”的纸条。
同时,周信押往端州送刑的消息不胫而走,两人急忙南下,一路紧赶慢赶,天刚亮才赶到。
租好客栈,江霖一刻没歇,顶着那身叫花子的装扮,跑去刑场找位置。
舟车劳顿,江霖回客栈洗了身子,竟一点不觉疲倦,反而精神抖擞,思绪难平,想到那位不露脸面的侯爷,一面怅然若失,一面隐隐期待。
彻夜难眠,在床上几番转辗,江霖强迫自己闭眼,没睡得几个时辰,天便亮了,他立马弹起来,裹上衣裳,偷摸出门。
三月末,春寒料峭,雾气蒙蒙。
壁山坐落在镇外二三十余里的地方,群山环绕,翠绿如翡,北面临一条长溪,登临山径,还能听见溪水流淌的响声。
晨间多雾,山石湿滑,江霖爬到半道,不小心踩上一块极滑的石头,当即摔了个底朝天。
他狼狈爬起,拆下旁边松树的一节粗枝,用作拐杖,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腰,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山庄,庄门上方悬一匾额,书有“一闲山庄”几字,金光照过,匾额不住闪着微光。
庄门敞着,没人守卫,江霖拄着拐杖,一时没敢进去,踮脚探头,敲敲庄门,等候片刻,仍是没有等来迎客的家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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