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页
暗卫们见荣庸心神大乱,忙又跪下苦劝道:
“陛下,楚公子的确已经消失了,城中百姓皆是见证,请您节哀呀!”
荣庸怎么会信,踉踉跄跄地起身,立马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沈若昭也彻底被这句话说得破了防,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楚云璋见状忙要去将她扶起。
可一抬头,却迎面接上一个力道十足的巴掌。
正是沈若昭打的,她的面上俱是眼泪,嘴唇也抖得不像样子,望着楚云璋仿若见到了隔世的仇人。
“是你!都是你!不是你这些年的恶意挑拨!我和清儿血脉至亲又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他明明那么爱我!他是最爱我的人啊!”
沈若昭痛苦的闭上了眼,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当年那个倔强的小少年。
那时他刚中了解元,眉宇间都是少年人的英气,明明得意的不行,却又要故作沉稳地邀请沈若昭为他操持宴席。
可楚云璋却借口落榜难堪,硬拉了沈若昭回外祖家休养,待他们回来时,宴席早已归罢。
没人知道那个宴席是怎么办的,沈若昭以为孤僻阴郁如他,一定会恨。
可那日月光皎洁,有人却趁着她好梦正酣,偷偷地抱了她一下,又在她的枕头下放了枚朝廷新赏的宫花。
少年单薄的身子跪在床榻前,又用头去蹭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诉说着心事。
“娘亲,我会努力考上状元的,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许再缺席啦,好不好?以后也喜欢清清一点点嘛?清清会和大哥一样乖的!你看,我并不是一个很坏的人呀?大家都夸我了呢!”
从那天起,沈若昭就知道了,这个倔强又孤僻的孩子,其实是爱她的,还不只是爱她,他在等着缺席了十几年的母亲,也来爱爱他。
可后来呢?后来的沈若昭越发有了底气,仗着楚清怆对他的爱,帮着楚云璋一次又一次地去欺凌他。
替嫁、翰林、猎场、孩子、君后之位,最后的最后……
她的孩子说,“若是可以,我希望自己从未来过这个世上,太累了……”
沈若昭终于在这一刻想起了自己是谁的母亲,又扑到了楚云璋的身前,死命地捶打起他来。
“你明明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连那个女人都见过对不对?你有自己的母亲啊!可我的清清呢!他什么都没有啊!”
“你为什么要对他赶尽杀绝,连所剩无几的一切都要夺去?蒙蔽着我当了你的刽子手!”
楚云璋也被沈若昭的击打弄得彻底破了防。
刚开始他还想如以往那般哭泣哀求,又去抱沈若昭,却迎来了更加惨痛的捶打,到后来,连侍卫们都怕沈若昭真的把他打死了,忙上前来阻拦。
楚云璋终于有了喘息之机,他趴在一旁大口喘着气,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的,若是楚清怆没死,那他或许还能凭借着这些年的情分翻身。
荣庸和沈若昭这样自私到了极致的人,是不愿意多年的付出就这样付之东流的。
可偏偏,楚清怆真的死了,还是如此决绝的死法,以后日日相对,他们都会想起来,正是因为他,他们才没有来得及救下楚清怆。
甚至,他们还会把所有的罪过推到他身上,以此减轻自己内心的愧疚。
楚云璋是最了解他们的了。
他望着沈若昭,从唇边扯出一个巨大的笑容,讥讽起来:
“是我非要抢的吗?明明是你自己要强塞给我,以彰显自己的权威的,不是吗?”
“你在楚广阔面前失势,所以便对着自己的孩子爱一个恨一个,你在这种我爱者昌,我厌者亡的游戏里体验到了决定他人命运的乐趣,找到了在楚广阔那里失去的尊严和权威,你明明快乐得很呐!现在又来怪我?”
楚云璋明明是在笑,眼里却有豆大的泪珠滑落下来。
“沈若昭,你真好笑!”
沈若昭被他的话语击得愣在了原地,她想反驳,她只是一个受害者,她是被人蒙蔽的,她什么都不知情,她真的只是不知情啊!
楚云璋又笑了起来,“如意居士,你这十几年干的事,可还有一个文人的气节与骨气?”
他又叹了口气,摇摇头。
“论这点,你的确不如楚清怆,你看他这几年过得跟狗一样,也没像你一样啊。对着楚广阔奴颜婢膝,转头就去后院毒杀女人,自己自诩读书人,天天撺掇着我这种蠢货进翰林苑,抢扶光之名,夺君后之位……啧!”
文人?是啊!沈若昭自己都快忘了,她曾经也是个文人啊?
沈宅夜吟三千客,不及如意词三篇。
那时的自己,有想过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吗?
沈若昭大笑起来,又望了楚云璋最后一眼,终于扑了上去。
那么,就让一切都毁灭吧!
往昔欢乐难再逢,鬼门尽开,俱是归客。
她的清清,一定也不会再寂寞了。
be走向之最后的决绝
沈若昭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就已经来到了楚云璋身前,提起了他的脖子。
“咔哒”一声,仿若错觉,那修长的脖颈立马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楚云璋竟是立时毙了命。
那双狐狸眼也不甘地鼓了出来,却始终没有阖上,而楚云璋的最后一句话,竟然还是“娘亲”。
他就这样死在了此生最在意的人手上,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复。
可望着这一幕,沈若昭竟然还在想,楚云璋应当是没有感受到痛苦的。
毕竟这样的事情,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自楚清怆出生之后,楚广阔的冷落,产后失禁的难堪,几乎将她活活逼疯。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还会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她总以为是那个可恨又可怜的孩子在找她。
可寻摸到后院,却发现是楚广阔新纳的小妾在哄孩子。
那孩子生得健康又活泼,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连带着那小妾也红光满面的。
那一刻,沈若昭是真的恨到了极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恨丈夫的爱被分走,所以才会扭断了那个孩子的脖子。
可现在才发现,不是的,她在恨,为什么如此幸运的,不是自己呢?
她不幸地被命运推着走,却在有一天,也成为了别人不幸的一部分。
沈若昭脱力地倒在了地上,多年前的血腥终于朝着她迸涌而来,彻底将她淹没,在后来的岁月中,她再未清醒过片刻。
她一直在找那个被她弄丢的孩子,当然再也没有找到过。
京都国子监
荣庸一出宫便直奔着国子监而去,可夕阳之下,并没有那片子衿的半分身影。
周遭都是议论的百姓,在对着一片空地指指点点。
“真的没了啊?”
“可不是吗?望着好生瘦小一个孩子,‘唰’的一下就没了踪迹,他的爹娘知道了得难受成什么样子啊?”
“唉!真可怜!”
“是可怜,但听说他当时还在笑呢?看着不大像个活人!”
“……”
听着这些话语,荣庸几乎是不敢置信,他用手指指空地,又用手比划道:
“那个人……是不是到这里高!穿着一身学子的青衿,眉头……不,眉间还有一点红痣。”
旁边的人闻言立马转过了头,附声道:“是!是!瘦瘦小小的,看着跟个小仙童一样,手里好像还捏了块玉!”
“怎么?你认识啊?那不快去叫他家人人?”
可他哪里还有什么家里人呢?
荣庸又把耳朵拍了拍,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是楚清怆!他一定还在好好地等着我去接他呢!”
话罢,他转身便走,也不顾身旁侍卫们的劝阻和周围的议论。
他最先来到的地方,是国子监内最高的那棵柏树之下。
松柏乃是常青之物,经年不改,碧绿如初,可惜物是人非,那片苍翠之下,早已不见罚站的少年郎。
荣庸绕着柏木走了一圈又一圈,在几近昏聩的尽头,终于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冷眼看着自己,又头也不抬地离开了。
荣庸立马追了上去,却迎头撞上了一棵柏木。
原来他从未离开过这里。
荣庸又去了昔日的楚侯府。
可这里依旧没有楚清怆的任何踪迹。
偏僻漏雨的小院里青苔横生,荣庸分明听见了少年的诵读声,可推开破旧的木门,一眼便能望到头。
破旧的书箱大开,装着衣物的箱笼也早成了枯木,这里并没有诵读的人。
到最后,荣庸甚至回到了昔日的王府。
年老的门房早已昏聩,望着狼狈不堪的帝王仍旧唤着“王爷”。
他不太明白如今的情形,但还是用手指了指王府最偏僻的那个院落,纳罕道:
“王爷!王妃方才回来了!他去了屋里,还冲着我笑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