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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院直哉在這些畫像前被教育了二十多年,每一張高傲的面孔都是他理想的支柱,而面前這個懶散地拎着短刀的男人,本應是這些支柱裏最粗的那一根。
他從小就聽所有人用鄙夷又嫉妒的語氣提起伏黑甚爾,那個不需要咒力就能碾壓一切術式的怪物,那個讓禪院家所有家主都感到恐懼的天與暴君,那個本應該成為禪院家最強武器卻背叛了家族的男人。
禪院直哉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記在心裏,把它們編成了自己的理想。
他要成為伏黑甚爾那樣強大的人。
不,他要超越伏黑甚爾。
他要證明禪院家的血脈值得最強。
但此刻,這個他理想中最完美的化身就站在他面前,拎着一把從廢墟裏随手撿來的短刀,衛衣破了個洞,肩膀上還在滲血,用最懶散的姿勢偏頭瞥了他一眼。
伏黑甚爾停了下來,不是被禪院直哉的話打動,他是被吵到了。
他的視線在禪院直哉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把短刀換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揉了揉被咒靈觸手震得發麻的脖子。
他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輕蔑,連憐憫都沒有。
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無聊的不耐煩,像是在路邊看到一個對着電線杆大聲自言自語的人,出于最基本的社交禮儀停下來等對方說完,但随時準備繼續往前走。
他等禪院直哉喊完最後一句話,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正廳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進石板的刀痕。
“你說的頂點,是我早就扔掉的東西。況且,你最想要的天與暴君,這裏不是還站着一個嗎?”
伏黑甚爾看向禪院真希,意有所指。
他在很多年前就把這些東西丢進了垃圾堆,甚至懶得回頭看它們一眼。
他離開禪院家的時候什麽都沒帶,連那扇門都沒回頭看一眼。
禪院家的血脈、天與暴君的稱號、咒術界的頂點。
這些東西在禪院直哉眼裏是值得賭上全部人生的至高榮耀,但對伏黑甚爾來說只是一堆在離開那扇門時懶得帶走的舊物。
他還記得自己離開禪院家那天,禪院家主站在正廳門口,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你會後悔的”。
他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當時嘴裏還嚼着從廚房順來的飯團,不想為了回一句廢話而停下吃東西。
此刻,他不恨禪院家,不恨直哉,更不在乎這些畫像上的面孔用什麽樣的眼神審視他。
他只在乎津美紀是不是還等着他帶惠回去,惠是不是還活着。
這兩件事的重量,比禪院家所有家紋加起來都更沉。
禪院直哉的表情僵住了,不是被薙刀吓到的僵,不是被力量碾壓後的絕望。
是被自己最仰慕的人否定了全部價值後,內心那個一直支撐着他活下去的信念在瞬間崩塌。
他張着嘴,喉嚨裏發出極細微的、像是被掐住了氣管的聲音。
嘴唇翕動着想要反駁,想說你撒謊,想說禪院真希怎麽可能做到,想問伏黑甚爾憑什麽用這種語氣否定他賭上全部人生才堅持下來的東西。
但他的聲帶像是被伏黑甚爾話裏那種毫不掩飾的無關感堵住了。
禪院直哉用了二十多年去仇恨仰慕和比較的對象,甚至懶得把他當成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于此同時,那個他從小到大都看不上的殘次品,居然成為了二代天與暴君。
禪院真希的薙刀刀光從正前方劈入,禪院直哉的視野邊緣閃過一道銀白弧線,他下意識擡起手中的短刀去擋。
加速術式還在運轉,刀刃在他指尖震顫,試圖再一次以極限速度架住薙刀的劈擊。
刀身上的加速術式咒紋亮起最後的暗紫色光芒。
但禪院真依的咒力塗層在同一瞬間激活了刀鋒上的共振,薙刀與短刀接觸的剎那,加速術式在短刀刀身上銘刻的咒紋被共振震碎了一角。
加速術式的咒紋碎片從短刀刀身上剝落,在空氣中化作極細的暗紫色光點。
加速術式失效了,短刀脫手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刀尖朝下插進正廳的木質地板裏,刀柄還在輕微震顫,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
禪院真希沒有給禪院直哉去看那把刀的機會。
薙刀落下,刀尖停在他喉嚨前。只差一寸。
“你一直說,禪院家的未來需要最強的血脈。”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個空曠的正廳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進石板的刀痕,“現在你看到了,只是你不在裏面。”
刀光落下。
禪院家正廳方向最後一道防線在刀光中崩塌。
禪院真依站在姐姐身後,看着禪院直哉的身體沿着石柱滑落。
她的手臂上那些繃帶已經被血和汗浸透了大半,手指因為長時間維持咒力塗層而輕微痙攣。
剛才震碎加速術式的那一擊,幾乎耗盡了她剛恢複的全部咒力。
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現在這個說她們是殘次品的人躺在碎石和灰塵裏,籠子破了,籠門敞開着。
禪院真依沒有笑,也沒有哭。
她只是把手指上快要崩斷的咒力塗層收了回來,然後擡頭看向正廳牆壁上那些歷代家主的畫像。
那些從數百年前就一直審視着她們的冰冷面孔,此刻正被薙刀劈擊激起的殘餘氣浪吹得微微晃動。
最靠近石柱的那幅畫像,被剛才刀鋒激起的碎石擊中了眼角的位置,畫布上留下一個極小的破洞。
禪院真依看着那個破洞,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些被野山繪理包得整整齊齊的繃帶。
繃帶的邊緣已經磨破了,但裏面的灼傷不再往外滲血。
她想起野山繪理在祭壇裏對禪院真希說的那句話。
“不要做誰的刀,做你自己。”
野山繪理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但禪院真依聽懂了,她從小到大聽過無數人對她說“你要為了禪院家”“你要服從父親的安排”“你是分家的人就要有分家的樣子”。
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可以做自己。
做自己,這句話比任何咒力塗層都更鋒利。
她輕聲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和姐姐一樣不容反駁。
“姐,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兩姐妹無聲地繼續向前走去。
見狀,伏黑甚爾也繼續踏上了尋找惠的路。
在禪院家另一側,野山繪理從回廊側面切入通往家主囚室的支路。
根據與幸吉的情報,禪院家主被直哉軟禁在此處,他知道秘密祭壇的精确坐标和開啓方式。
但這條支路被禪院家直屬的詛咒師部隊守得密不透風。
與幸吉傳回來的情報标注了這條支路的位置和守衛分布,但情報裏的标注方式有他自己的風格,每個位置後面都加了一個括號,裏面是他自己估測的威脅等級。
野山繪理剛跨過第三重封印閘門,前方回廊就湧出了兩個獨立小隊,清一色黑色作戰服,袖口繡着禪院家分支的家紋。
為首的是一個在高層檔案中已被注銷名字的前咒術師,自稱是禪院家的外姓食客,但袖口內襯上還殘留着咒術委員會情報部的編號烙印。
這人擋在她去路上,開口就是那套她在忌庫檔案裏讀過無數遍的說辭,所有禁物都是詛咒師和咒靈留下的不祥之物,她一個沒有傳承血脈的女咒術師拿到它們,靠的不是實力,只是運氣。
每一件,都是偷來的。
野山繪理停下腳步,她回過頭,表情平靜得像在課堂上檢查學生作業的草稿,只是眼底有一絲極淡的嘲諷,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捕捉到。
“你再說一遍。”
那人完全沒意識到其中的殺意,不怕死地重複了一遍。
于是野山繪理把津輕太鼓、足洗邸、送行拍子木的來歷一件一件擺出來。
像是在一點點宣布這群人的死亡。
那個前咒術師能感覺到某種不對。
她只是在安靜地擺弄,但卻帶來了強烈的壓迫感。
旁邊幾個詛咒師的眼神開始游移,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握咒具的手指開始松動。
“你說我偷來的,你親眼見過這些禁物的原主嗎?你知道津輕太鼓在被詛咒師用來殺人之前是什麽嗎?你知道送行拍子木的觸發條件嗎?”
“我當然知道!”
前咒術師嘴硬道。
“撒謊。”
野山繪理微微一笑,直接宣判死刑。
在這個詛咒師還沒意識到如何觸發禁物之前,野山繪理就根據感應和其他七個禁物的提示知道了觸發方式。
禁物·落葉禿椎。
枯黃色的葉片在虛空中浮現,極輕,極安靜,像一片真正的落葉從枝頭緩緩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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