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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信你。”夏景宣道,“一直未曾与你解释,关于苗新——”
许箐打断道:“他是你的人,你如何处置都是你的事,何须与我解释?”
“我想着你能明白,但又总怕万一。”夏景宣长叹一声,“大抵优柔寡断说的便是我罢。”
许箐:“莫要自怨自艾,你有旁人不能及的好。”
“你总是会安慰人。”夏景宣道。
“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许箐想了想,说,“有件事还是要劳烦你。算时间戚兄如今应该快到北疆了,他的出身……不大方便,若是能替他做个正经身份是最稳妥的。”
“此事好办。只是六哥那边?”
许箐:“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和小允也不曾在他面前提过戚兄。”
夏景宣想了想,说:“子照去了军中,若过上两三年再回来,容貌气质也定会与现在有所不同,想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卜氏有一门远亲祖上是乞扶氏,入仲渊后改为戚姓,与仲渊百姓通婚至今,容貌习俗皆已同化,看不出差异。”
“这倒是省了事。”许箐道,“那我便先替戚兄谢过你了。”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夏景宣又道,“今儿勤政殿内的事情我虽不知详情,但方才听你们对话,总也能猜测出几分。我有几处不解,还望言郎能替我解惑。”
“解惑谈不上,不过浅浅分析一通罢了。”许箐道,“我大抵知道你疑惑在何处,只是这些话我若说了,怕是要影响你心中那人的形象。”
“无妨,你说便是。”
许箐想了想,道:“你和太子都曾说过皇家无父子,但实际上你们都没理解其中的真正含义,因为你们是父子关系中的子,君臣关系中的臣,你们看到的和想到的,只是出于自己的角度。当子变成父,臣变为君,父权和皇权集于一身时,对于君臣父子的理解才会更加深刻。”
“作何解?”
许箐淡淡说道:“一个‘权’字便可解释。在普通人家,即便父权顶天,也只是在家族之中。做儿女的从很小时就会知道,家中的父亲即便再说一不二,放到外面也并非事事顺意。可以说,除天家以外,所有男子的父权都是有限制的。但是天家不同,他的父权和皇权是混合在一起的。历来皇帝对于皇子的感情都很复杂,尤以对太子的最甚。太子是天家选定的继承人,是未来会与天家一样走上至尊之位的人。若你身边有一个注定会将你取而代之的人,你会觉得舒服吗?”
夏景宣:“可那是他自己选定的。”
“这并不冲突。”许箐解释说,“天家要保证他在位时权力不旁落至太子手中,又要确定在他离世后太子能立刻接过他的衣钵传承,保证朝堂稳固,天下太平,所以才会有如今这般矛盾且混乱的情况。当年天家将路逊之罢相后不久又将他调回,改领三司,这一举动实际大有深意。你且看如今两府三司的情形,杨持衡掌兵部,吴执中掌吏部,兵部控着武官升迁,吏部掌着文官迁转,看似满朝文武皆已在世家手中,但军权实际在三衙,三衙直接由天家负责,吏部的几位掌权副手全部是清流党,世家想安插自己人进去并不容易。更有一点,无论哪一部,行事都需要钱,国库的钱由三司掌管,你看三司的四位高官都是谁?三司使路逊之早已是天下文人之楷模;度支司徐恒臣幼子娶了端明公主;户部司魏子扬是先帝朝重臣魏儒卿之子,勉强算是清流世家;盐铁司沈盛安是太傅,其孙女又是内定的太子妃。表面看起来,以杨持衡为首的世家掌控两府政事,可真正管理关系命脉的国库的却大半是太子党人,这便是天家的权衡之术。水不可太浑,亦不可太清,清流们打不倒世家,世家也碾不死清流。”
“这我倒是从未想过。”夏景宣听完后缓缓说道,“可世家与清流终究还是在斗。”
“争斗是必然的。历朝历代都在斗,没有一个朝代是没有党争的。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斗,而在于底线。”许箐解释说,“天家的底线有两条,一是钱,谁能又快又多地充盈国库,谁就是好的;二就是稳,世家清流无论怎么斗都无妨,只要能让他在位时安稳就可以。现如今首相杨持衡和次相李彦国都是非常明白天家心意和底线的,所以无论世家们如何闹腾,他们二人都能安坐两府。他们能压得住下面,也能哄得住上面。但是天家也在防着他们权势过大,所以两府之中还有郑英甫。郑英甫出身谏院,言辞犀利且刚正不阿,他在两府中做事一定不舒心,但他同样也能闹得剩下的人都不舒心,这正是天家的用意所在。郑英甫的存在,就是在时时提醒杨持衡之流不要太过放肆。实际上此时的两府三司才是最平衡的,互相牵制,谁都不能顺心,做事有了忌惮,自然就会规矩很多。”
夏景宣此刻如醍醐灌顶般通透,他侧头看向许箐,叹道:“言郎这般有谋略,当真教人佩服!”
“或者说,是心机深沉才是。你竟不觉得我可怖吗?”
“你不曾对我用计,我为何要怕?”夏景宣道,“你有谋略,却不屑于算计,这才是你优于其他谋士之处。”
“想太多老得快,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快别说了。”夏景宣连忙打断,“腊月里说话还如此没个忌讳。”
“好,那便不说了。”许箐笑了笑。
“对了,今年地方官员回京磨勘待考,那位得了万民书的知县也会回京,你可想见他一见?”
许箐道:“果然,你还是觉得子丁就是许家四郎,你若当真有此疑虑,写信给他问一问便好,何苦这般猜测试探?”
夏景宣沉默片刻,摇头道:“他不在京城,总是走走停停,我也不知信该寄往何处。”
“总有机会的。”许箐道。
“什么?”
“我是说,日后总有机会去那广阔天地看一看的。”许箐微笑说道,“小朋友,不要总那么老成。你以为的一辈子其实还远着呢。”
夏景宣反驳道:“此话言郎该说与你自己听才是。”
风云初现
许箐回到家中,见即墨允正坐在屋内发呆,他将食盒放到桌上:“想什么呢?”
即墨允缓缓回过神来,道:“你回来了。”
“嗯,太子说让五郎给你买些好吃的。我们刚才去了醉琼楼,这些还热着,你趁热吃。”
“我没胃口。”即墨允黯然垂首。
许箐:“你个小屁孩儿!刚多大就知道没胃口?赶紧吃!”
“我说了我没胃口!”即墨允赌气起身。
许箐皱了下眉,道:“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当初抢圣旨要留下的是你,现在消极怠工的也是你。你以为太子只是随便说说让五郎给你买好吃的吗?你再这样下去,不只是太子,天家也会对你起疑心了。我每天替太子筹谋算计已经够累的了,还要替你管着赤霄院,你当我是神仙吗?!”
“我没有闹脾气!”
许箐:“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出了事,你师兄和玄墟山都会遭殃?!你能不能不任性了?!你师兄是走了不是死了,你赶紧给我回赤霄院干活去!”
即墨允道:“我就知道!你就是和我师兄串通好了!”
“串通如何?不串通又如何?你师兄如果不愿离开,难道我还能拿刀逼着他离开吗?!你个死小孩儿!你师兄要是知道你这样,又该打你了!”许箐抬手拍了一下即墨允的头。他手下稍用了些力,即墨允又完全没躲,这一下打得结实,两个人都愣住了。
见即墨允逐渐红了眼眶,许箐跳出房间指着他说道:“你不许报复啊!我可不会武功。”
“你下手真重!”即墨允立刻追着许箐出了房间。许箐逗着即墨允在院内跑了两圈,即墨允没有用轻功,被许箐遛得完全追不上,最后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抱着膝盖哭了出来。
“行了小屁孩,哭出来就好了。”许箐叉着腰喘了两口气,也坐到了即墨允身边。
即墨允哭得止不住,哽咽着说:“以前你跟我闹的时候,都是师兄护着我。阿清,我想师兄了。你每天忙得没时间陪我说话,我才知道原来一直都是师兄在陪我,你要是知道师兄在哪的话,告诉我好不好?我给他写封信,我就想知道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我回赤霄院好好干活,让他回来吧。”
“小孩儿想通了?”许箐笑了笑,抬起手揉着即墨允的头顶,“疼不疼?”
即墨允摇头,用衣袖胡乱擦了脸,却依旧止不住泪:“我很自私是不是?我喜欢你,可我又离不开师兄,我想把你们都绑在我身边。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所以师兄伤心了,就不要我了?”
“不是的。”许箐轻声劝道,“你师兄是很喜欢你的,只是就算再喜欢,也不能一辈子只围着你一个人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该做的事情。戚兄是你的师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那种情分是我给不了的,你们之间的默契也是我学不来的。我没见过小时候牙牙学语的你,没在你被你师父惩罚的时候偷偷照顾你,更没有在你练功走火入魔的时候把你救回来。这些记忆只属于你跟戚兄,你明白吗?你前十五年的生活里全部都是他,你未来的生活里也会有他,如今只不过跟他分开三个月你就难过成这样,如果他不回来了呢?如果他去宠着别人了呢?你能忍受吗?所以他才是能陪你最长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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