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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离开你,我也会很难受。”
“那不一样。”许箐说,“如果不是之前的阴差阳错,你和戚兄此刻已回了山里,这证明你其实是离得开我的。你明明知道回山之后再见我很难,可还是下定决心要与戚兄离开,不是吗?”
“我当时想着,如果回山之后还是想见你,我就再回来。”
“如果你真的对我情根深种,你根本不会有回山门去试试能不能离开我的想法。因为你心中会很明确,你离不开。”许箐道,“都说少年心事映在眼中,小允,你知道吗?你看戚兄时眼里是带着光的,与看我时完全不同。”
即墨允:“可我觉得我很喜欢你。”
许箐:“喜欢是分很多种的。或许你现在分不清楚,但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那你明白吗?”
“我非常清楚。”许箐回答。
即墨允怔怔地看着许箐,良久之后说道:“我明日就回赤霄院。掌门师伯送了几名外门弟子来,他们虽是外门弟子,但轻功造诣颇高,你若是有什么想要打探的事情,可以让他们去做。听墙脚这种事虽然不光彩,但对于现在的太子和你来说是最便捷的方式。”
“好。”
永业三十三年冬在一片看似祥和的氛围中安然度过。开年复朝之后,一道奏疏送至天家案前,天家看完后命人往东宫传召太子。
“言清今日不在宫中吗?”天家见太子只身前来,不由得问道。
太子回话:“回主上,他托臣带来一封信,称主上所需之物皆在信中,他不必前来。”
此时即墨允正在勤政殿中回话,听得此言不由得心中发紧,未料天家听后只轻轻叹息,命孙振将信接过送至自己案前。
“他还说什么了?”天家问。
太子回答:“他说,此事干系甚大,牵扯极广,天家须得三思而行,以民意为先。此事之根本在于民生,先解民生之困,再谈国之大计。”
天家将那信拆开来仔细看过,沉默良久之后,说道:“得此良才,实乃仲渊之幸!即墨允,你还需几日?”
即墨允回答:“最多五日。”
天家颔首:“五日后正是朝会日。祌儿回去后将今日即墨允所上奏疏仔细看过,五日之后朝会上议事。”
“是。”太子恭敬领旨。
赤霄院自建立以来上的第一道奏疏直指蜀中官员以权谋私,贩卖私盐。且奏疏之中并非怀疑,而是已掌握了确凿证据,人证口供俱全,所有人证都已秘密进京,随时可提审问讯。一时间,朝堂哗然。无人知晓即墨允何时查到的,甚至都无人知道他曾出过京城。近百位人证进入赤霄院,竟无一人有所察觉。各世家高门包括皇城司在内的暗哨密探全部失灵,在即墨允上奏之前,没有丝毫风声外漏。各怀心思的朝臣们有意无意地往赤霄院去,却见赤霄院大门紧闭,那将天家登极前名讳封号相结合的“赤霄”二字高悬在门楣之上,颇为扎眼,虽门口并无人值守,但仍是无一官员敢上前叩门。然而此时在赤霄院内,即墨允却正在与太子和许箐一起对坐说话,全然不似外间揣测的那般严谨端庄。
太子问:“阿清,你那信中究竟是写了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原本也是要告诉你的。”许箐说,“我只是将这盐税之事与他分析清楚。”
“你快详细同我说说。”太子道。
许箐:“我且问你,仲渊律规定,私自贩卖国朝禁榷之物是重罪,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冒着砍头的危险去贩卖私盐?”
太子回答:“心存侥幸,不懂律法,或者是为了利。”
许箐道:“只一个‘利’字就足够了。一成利会使人心动,两成利会使人活跃,五成利会使人铤而走险,若一件事有十成利,践踏法律也并非不可,若是无本万利之事,即便会被五马分尸也会有人去做。而私卖官盐正是如此。盐场是官家的,做活的劳力吃的是官家发的粮,这些官员只要手中有笔,能签文书,就能拿到钱,更有甚者连文书都不用写,只坐在官衙之中,钱就进入了自己的口袋,这对他们来说是何等轻松之事?而且卖私盐可谋求暴利,这暴利源自百姓离不开盐而官盐售价过高。我让你同天家说,此事根本在于民生,便是这个道理。蜀中有自产井盐,去年潼川路官盐为两百文一斤,私盐却只要七十文一斤。这样的价差,于百姓而言,无论家中贫富,怕是都会去买私盐。”
即墨允叼着一块糕点含糊问道:“为何相差这么多?”
许箐:“因为这一斤两百文的官盐价格之中,有一百一十文是税钱。”
即墨允惊讶道:“盐税竟如此之高?”
太子颔首:“正是。盐税是国朝税收之重,所以天家在得知有人贩卖私盐时才会盛怒。”
许箐摇头:“非也。天家一直都知道有人贩卖私盐,只是他没料到如今私盐已泛滥至这般地步。每一斤盐有一百一十文税钱,这次查实的从官方盐场流出的盐有一百万斤之多,即便这一百万斤盐只售出一半,税钱也足有五万余缗。更何况蜀中各地还有不少自产井盐,那些井盐流入市场,对官盐的销量更是冲击。这只是蜀中一地,所产出的盐也只是全国盐量的一成。既然蜀中有私盐,两江两淮之地肯定会有,河东河西两路自然也会有,且只会更多。”
太子在心中略算了算,说道:“当真是一笔巨款。若盐税按照标准上交,或许去年底殿前会议时几位相公就不必那般针锋相对了。一年的税收只盐税一项就少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缗。三司就算人人是三头六臂,怕也是无法变出这么多钱来。”
许箐点头:“是了。重利之下必有人铤而走险。”
太子又问:“你只与天家说了这些?”
“自然还有解决方法。”许箐喝了口茶,道,“我让天家降低盐税比例。”
即墨允:“可即便官盐再降,也不可能低得过私盐的价格。”
“没错。实际上官盐本就不该与私盐比价。”许箐说,“我只是给了天家几种提纯精盐的方式。官盐降低税率,对应的价格就会下降,但经过提纯后的精盐口感不再苦涩。对百姓来说,官盐降价,品质提升,整体是向好的。只要朝廷将提纯精盐的方法垄断,那么私盐的品质就永远追赶不上官盐。用这种方法可以暂时遏制住私盐泛滥的趋势,待税收稳定,国库充盈之后再逐步少量地放开民办官收,做到与民同富。”
太子听完后心中暗暗惊叹,难怪天家发出了那样的感慨,自己当初寻来言清,当真是寻到了宝!
“此事后果会如何?”太子问。
即墨允看向许箐:“那要问他,我只负责查案。”
许箐淡然说道:“此事到何时收尾,要看天家打算查到哪里收手。”
太子愣了愣,说:“我觉得天家这回下了狠心。”
“下狠心能到何种程度?”即墨允问,“难道真要把自己儿子也关进牢里?”
“你啊,你当真不懂。”太子道,“盐是国朝禁榷之物,贩卖私盐超过三斤便等同谋逆,这次查实的蜀中官员贩卖的私盐足有百万斤之巨,便是枭首腰斩都不为过。”
许箐:“不过依我看,天家大概只会将此事停在四品官员以下。”
“为何?”即墨允问。
“杀鸡儆猴即可,若真的赶尽杀绝,便会引起动荡了。”许箐随意糊弄道,又看向即墨允说,“而且你这第一道奏疏就有如此大的力量,风头过盛,对你日后行事也无好处。”
“我不怕。”即墨允说,“那些人本就有错,若不想被查,那便不要做错事。”
“话虽如此,但又有谁能真正做到一生无错呢?”许箐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盐铁茶税
赤霄院的一道奏疏宛如投入水中的石块,让平静之下的汹涌暗潮尽数激荡起来。以潼川路为起始,两河两江两淮共六路数十个州府,几乎各级官员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手中那些不干净的收入被赤霄院查了去。
然而赤霄院却再未出手,取而代之的是皇城司和京中派下的特使。就在各地官员松了一口气,认为既然同是官员就总有能疏通的渠道时,却发现派往各地的特使全部都是毫无根基背景的新人,而与他们同行的皇城司官吏,则是以孙振为首的一众天家贴身内侍,可见天家彻查各地贩卖私盐之心坚决,此番怕是不能像以往一样上下其手,糊弄过去了。
清查往年贪墨渎职及走私之事一直持续了四个月,到快入夏时,已查办各级官员共两百三十七人,没收财产近七百万缗。两百余名官员借走私敛财,就挣下了国库近十年的税收。
近来京中茶楼酒肆之间百姓所说的也与此有关,但他们并非议论税收国策,而是因盐价茶价较往年降了不少而对天家歌功颂德。夏景宣坐在三品居中,听着楼下百姓议论之声,对许箐说道:“这也是你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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