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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官院在哪?”即墨允问。
孙振道:“今儿医官院杜副使当值,此时正在福宁殿外候着。”
一阵忙乱之后,福宁殿内只剩下了寝间里昏迷不醒的天家,被绑在椅子上的皇后,正在恍惚之中的太子和退到远处祗应的孙振。
皇后此时已平静下来,她虽发髻散乱衣衫不整,但气势分毫未减,道:“夏烻已为我定下了结局,可如今他无知无觉,祌儿,你敢杀我吗?”
“嬢嬢,你同我说句实话,这些年来你面对我们时,可曾有过分毫真情实意?”
“真情实意?”皇后嗤笑一声,道,“你该知道温氏为何而死。你如今的太子之位是用你生母的命换来的,在这样冷血冷情的皇城大内,你竟在奢求真情实意?兄弟手足,父母亲情,你都不配拥有!”
太子深呼吸几番,强压住心中的酸楚,道:“直到此刻,我仍真心敬你为我嫡母。”
“可我并不需要。”皇后冷冷说道,“我这一生,无父!无夫!无子!”
“嬢嬢——”
“不要叫我!”皇后呵斥道,“我不是你的嬢嬢,我也不要做圣人殿下!”
长久的沉默之后,太子轻叹一声,唤道:“孙甫君。”
“臣在。”
“圣人殿下病了,派人将圣人殿下挪回慈元殿去,好生照看。”
许箐在看到地上那摊血时就知道夏景宣是装的,甫一出福宁殿门,夏景宣就将一物交给即墨允,即墨允立刻飞身出宫。翰林医官院副使杜广白给夏景宣请脉后得出了与即墨允相同的结论——气血上涌。杜广白给夏景宣施了针后便退到殿外去写方子命人煎药。许箐坐到夏景宣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夏景宣仍旧闭着眼,可眼泪却从眼角滑落。
“五郎,”许箐低声道,“对不住,是我没能先察觉,让你面对这些。”
“这与你本无关系。”夏景宣哽咽着,将头扭到一侧,不让许箐看到他的痛苦。
“别哭。”许箐将夏景宣眼角的泪轻轻拭去,“不愿面对,便躲开吧,没有人会因此怪罪于你。”
夏景宣没有回答,只是将许箐的手攥得更紧了。
没过多久,太子便到了侧殿,他没有说话,许箐也没多问,三个人沉默着,等待着。直到天色渐暗,宫门即将落锁之时,即墨允才回到侧殿。
“霁王府中所有人要到明日午时之后才能醒来。”随着即墨允这句话毕,屋内紧张的气氛骤然散开。太子长长地吐了口气,道:“今晚我陪侍天家,你们先回东宫,替我照顾好五哥。”
有情则苦
太子陪侍天家的同时,雷厉风行地将后续事宜安排妥当。皇后为天家祈福,起誓在佛堂诵经千遍,并为此停了后宫的晨昏定省。次日午后,霁王“病逝”在王府之中,礼部与太常寺照旧例操办丧仪。一场险些酿成大乱的宫变消弭于无形,被掩盖在历史洪流之中,只有几名亲历者知道其中详情。
当天家终于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可以接见朝臣时,第一批国库券早已被抢购一空,百万缗银钱流入国库又被送往北疆和西域阵前,当初恨不得血溅宣和殿的官员们也全都缄默不语,绝口不提那时的死谏行为。
一向被士大夫瞧不起的商户们在此国难之时竟有了毁家纾难的豪义壮举,首批国库券被京城富商们瓜分,都没有留给世家高门们反应的时间。有人着意去查了,真正买到国库券的朝臣除了太傅沈鼎和郑英之外,就只有几位官阶尚低的文臣。国库券风波未过,赤霄院又上了奏疏,随着第一场秋雨落在京城的,是一件牵连半个朝廷的贪墨大案。西域鏖战日久,太子顶着压力推行国库券撑着战局,从兵部到地方,却还有人在层层盘剥军费。
天家一句“彻查”传出福宁殿,半个朝廷为之动荡。朝中已有人看清了形势,在太子提出给前线放权等政策时不再提出异议。在这肃杀的秋日之中,国朝的权力更迭已在暗中进行。
这一日,大病初愈的天家在福宁殿内召见了晟王。夏景宣进殿行礼,而后坐在了高榻下方的圆凳上。
“你清减了不少。”天家说道。
夏景宣垂首:“让爹爹替儿担忧,是儿不孝。”
“那日的事,我都知道了。”天家停顿片刻,道,“太子对此事的处置很好,若是我那时醒着,也只能让霁王‘病故’。”
“是。”夏景宣应道。
“霁王府府兵没有出动,所谓的证据只是霁王与西域诸国国王的通信,但霁王已经去了,这些事……便不要再提了。我知道祌儿对霁王下了毒手这事让你一时难以接受,但这是他必须要做的抉择。宣儿,经此一事,我反倒有些庆幸当初是让祌儿做了太子。”
夏景宣问:“爹爹是从何时开始防着嬢嬢的?”
天家道:“我当年为了高氏一族在朝中的权势娶她时就已知道她与霁王的旧情。”
“那大姐呢?”夏景宣问道。
“景熹……”天家略有惆怅地说,“景熹是在秋狝时有的。”
皇家秋狝,诸王公大臣、后宫娘子都会陪侍在旁,霁王和皇后自然都会在场。夏景宣明白,天家是疑心大公主并非自己亲生,当年大公主的急病夭折,或许与如今霁王的病逝是相同的。
夏景宣又问:“爹爹打算如何处置嬢嬢?”
天家轻轻摇头:“随她罢。”
“爹爹,你与嬢嬢这三十余年的夫妻情分,究竟是真还是假?”
天家淡淡地笑了一下,说:“真与假并无意义。我是天家陛下,她是圣人殿下,我们都不能有情,也都是孤家寡人。宣儿,这就是你与祌儿最大的区别。前几日祌儿来与我详说此事时,丝毫没有提及‘情分’二字。他已是足够优秀的太子,未来也会是足够优秀的帝王。”
沉默半晌,夏景宣道:“爹爹,儿身体不适,想先回去了。”
天家却道:“宣儿,那日霁王府一干人等中的是西域特有的迷药眠龙散。”
“是。”夏景宣承认道。
天家:“自我昏迷那日起你就未曾离宫,这眠龙散你从何而来?又为何随身携带?”
夏景宣苦笑一声,回答道:“霁王府府兵与家丁林林总总近五千人,我随身携带的眠龙散若分到五千人身上,根本起不了作用。让霁王府一干人等昏睡至次日午后那样大的手笔,是赤霄院所为。”
“回答我的问题。”天家注视着夏景宣。
夏景宣抬起头,直视天家的眼睛,说:“爹爹放心,我无意做下一个霁王,这眠龙散是我阿姨遗物,我一直贴身携带作为纪念,仅此而已。”
“卜氏……”天家轻声叹息,“已经十年了。你也快满二十,该成婚了。”
夏景宣坦然说道:“爹爹不必为儿的婚事烦忧。儿自懂事起便不曾让宫女近身伺候,日后也不会染指女子。”
“我已替你相看了魏家的女郎。宣儿,你不必为了避嫌而委屈自己。”
夏景宣道:“儿不为避嫌,只是不愿蹉跎自己与旁人。爹爹方才说了,儿与太子最大的区别便是在这‘情’字上,既如此,还请爹爹让儿在此事上能快活自在。”
天家盯着夏景宣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口,道:“这些年我与皇后亏欠你太多,在婚事上便随你罢。你既身体不适,便回府去好好将养着。”
“儿告退。”夏景宣规矩地起身行礼后,安静退出福宁殿。
待夏景宣离开后,天家吩咐孙振道:“你去趟将作监,让他们将西郊半山腰上的那处汤池院修缮一番,再选些宣儿喜欢的装饰陈设,所用花费自大内私库出。待修葺好后你亲自去看过,再让翰林学士院拟几个有意境的名字来,让宣儿自己选定。”
“臣这就去办。”
永业三十四年十月,长羽军与西域联军已对峙了近半年,长羽军未能收复剩余诸城,但西域联军也不曾占到好处。西域联军原本计算着过了七月战争就能结束,却未承想这以前从未听说过的许统领竟能带领长羽军扛到十月。长羽军有边境诸城供给,又加上此番京中送来的辎重充足,士气正高涨着,可西域联军却有些吃不消了。西域大部分兵械的制作方法是从仲渊学来的,而他们引以为傲的对气候的适应能力,在失去了边境贸易之后也显得大不如前——这些年来他们保暖御寒的皮草氅衣等物都需要仲渊境内手艺人以高超的纺织编织技艺来制成。
这一日午后,许箬亲率三军,奇袭了联军营地。待到联军反应过来匆忙迎战时,方才奇袭的部队已撤回到自己营地,而留给联军的是四散飘落的纸片,那上面将联军各国国王与仲渊已故霁王的书信掐头去尾,只留下了国王们对霁王的各种奉承和讨好。原本是谋反罪证的书信被拓写下来,成为了阵前离间的工具。各国国王暧昧不明的态度和营地四周仲渊将士们火上浇油的挑拨声音砸在了联军将领心头。信与不信,只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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