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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箐每说一句,天家的脸色就白一分,待许箐说完,天家已手足冰冷,呆愣当场。
许箐含笑说道:“夏祌,你,后悔了吗?”
“言清,你究竟是何人?!”天家怒道。
“一介布衣而已。”许箐道,“昔年太祖身边曾有两位亲如手足的伙伴,于仲渊有不世之功,后来辞官归隐,行踪不明,但不久之后世间便出了药仙谷和玄墟山两处神秘之地,你猜太祖碑誓上特意提到这两地是为何?你心中有傲气,觉得世间大才都该为你所用,可你始终不懂‘放手’二字的真正含义。你确实比先帝更优,也会是个很好的天家,但你的气量永远比不上太祖。明年就是开宇元年了,这‘开宇’二字,你担得起吗?”
天家凝视着许箐,静默无言。
许箐喝了口水,缓缓说道:“夏祌,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你信不信,我能助你上位,也能让你坐不成这皇位。”
“你要谋反吗?!”天家怒道。
许箐摇头,含笑说道:“我没那么无聊,我只是提醒你,你是在太庙中起过誓的。”
“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我留了东西给明之。”许箐平静说道,“你已违背了碑誓的第五条,如果再违背碑誓的第二条,那东西就会变成你的催命符。至于碑誓的第四条,别忘了,赤霄院院首,复姓即墨。夏祌,这局棋,还是我赢了!”
天家怒目圆瞪,死死盯着许箐,却说不出一言。半晌,拂袖而去。
待天家离开后,许箐终于忍耐不住,攥着懒架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张培小跑着上前扶住许箐,替他拍背喂水。
许箐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只紧紧握住张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替、替我……传……咳咳咳……传信出去。”
“好!”张培忙道,“好,公子快喝口水,我这就想办法替公子传信出去!”
许箐只觉喉头发腥,直接咳出血来,未几便昏了过去。
许箐并没有昏迷很久,到夜里张培替他擦洗身体时他就醒了过来。张培道:“公子今日好生吓人。”
“别忙了。过来坐着说会儿话。”大抵是今日吐了血,许箐的气息不大稳,连带着声音也变得虚弱无力。
“好。”张培将帕巾放到一旁,坐到了床边,“公子想说什么?”
“勤政殿那位,后来没再回来吧?”
“没有。”张培摇头。
许箐松了口气,从枕头下拿出一封信,说:“这个方子和脉案,想办法替我送到马行街的田郎中手上,以前我在他那里拿过药,他看过后就明白。”
“马行街,田郎中。”张培重复了一句,而后用力点头,“公子放心,我一定做到。可是公子为何只找郎中?”
“勤政殿那位给我找的医官定然不会断出我究竟如何。这位田郎中与我有旧,认识的郎中医官也多,应该会有办法的。”
“我懂了。”张培点头。
许箐笑了笑,说:“头有些痛,帮我篦一篦吧。”
“好。”张培取来银篦,轻轻给许箐按摩着,“公子今儿刚吐了血,还是多歇息吧,之前半月写的东西足够陈副都知抄上几日了。”
“是啊。”许箐说,“之后我也不打算写了。近来感觉不大好,我总得再撑一口气,别你消息还没送出去,我就先死了。”
“公子!”
“开玩笑的。”许箐说,“放心,我死不了。”即便是要死,也得把这身体还给许家。当然,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公子总拿这样的话来刺我。”张培嘟囔道。
“好了,我保证,以后不说了。”许箐安慰地拍了拍张培的手,“你篦头的手法这么好,我可舍不得。”
张培含泪说道:“公子要长命百岁,我就一直给公子篦头。”
“好啊,不过要真是活到百岁,恐怕都没有头发让你篦喽。”许箐抬起手轻轻擦掉张培眼角的泪,“哭什么?不是说了长命百岁吗?”
“对,要长命百岁。”张培低着头说,“公子转个身吧,该篦另一侧了。”
许箐听话地翻了身,背对着张培,任由张培继续手中的动作。
许箐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也不知醒来是何时。张培依旧坐在床边,依旧恭敬地伺候着许箐起床。
“什么时辰了?”许箐轻声问。
张培:“巳时刚过。方才医官来诊过脉了。”
“嗯。”许箐轻轻点头,“今天阳光不错,去外面坐会儿吧。”
“好。”张培伺候着许箐洗漱收拾完,便扶着他往外走。不过几步距离,许箐便觉提不起气来,只靠张培撑着才勉强挪到了廊下。
“公子要看书吗?”
许箐轻轻点头:“还是去拿《皮子文薮》吧。”
“好。”张培将书拿了来,又取了氅衣盖在许箐身上。
就在许箐翻书时,马行街的田郎中收到了从宫中传出来的药方和脉案。他将那张纸拿回内室仔细研读,却总也看不出名堂,不由得连连叹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田郎中在看什么?”守初问道。
“你怎么起来了?”田郎中连忙放下手中的纸,“你刚好些,快回去歇着。”
守初回答:“就是觉得好些了,才起来替你做些扫洒琐事,我是闲不住的。”
“你这病不能劳累,快歇着,我又不是没有下人伺候,没的让你操劳作甚?快别动了。”田郎中上前把守初按到椅子上。
“这是治不好的病,我自己知道。”守初咳了两声才继续说,“为我花那些钱也是浪费。”
“怎么能是浪费?你总是心思重,到时许四郎回来见你这样,肯定会骂你的……许四郎!”田郎中愣了愣,将那张纸递给守初,“你看看,这是不是许四郎的字迹?”
守初接过后只看了一眼便点头道:“是!这是我家郎君的字!”
田郎中思考片刻,道:“我得去趟一帘香!”
“我也去!这是我家郎君的事!”守初忙道。
田郎中咬了咬牙,答应道:“你去再添件衣服,九月中了,你这身体耐不住寒。”
“好。”
待守初穿戴好,二人立刻套车去了一帘香,守衷将他们二人迎进屋内,在看过那纸后,守衷道:“这倒确实是我家郎君的字,先谢过田郎中了。”
田郎中知趣地说:“信送到就好,之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招呼,我药铺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守衷招呼旁边小厮将田郎中送了出去,而后和守初一起进了密室。
“还记得是哪本书吗?”守初问。
守衷点头:“自然记得,我这就取来。”
二人按照当初许箐教过他们的方式,用“密码本”解开了那脉案和药方上的暗语——
「言清求援,速找苗新。」
“我立刻去!”守衷道,“郎君用了你的容貌,苗新应该见过,你在家里等。”
守初叮嘱道:“守衷,记得,是言清求援。”
“放心,我明白。”守衷郑重点头,而后快步走出了密室。他与润娘交代了两句后便骑马出城,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京郊。
只“言清求援”四个字就让苗新紧张起来,守衷也知道此事干系甚大,不再打扰他,传信过后立刻返城。苗新先去了卜家,又联系了许多手下,这才发现当年卜氏留在宫中后又转给赤霄院的那些暗探都已断了联系。即墨允不在京中照顾不到,等卜家发现时晟王也已离京。宫内情况不明,贸然闯宫后果不堪设想,言公子如此传信,定然是已到了危急时刻。苗新焦急不已,恰在此时,有人传信称晟王还有十日便到京城。苗新立刻快马加鞭亲自赶去传信。
“啪嗒!”
张培循声看去,连忙起身走到许箐身边,将书捡起来。
“唔……”许箐掀起眼皮,道,“我又睡着了。”
“公子是看书看累了。”张培将书放到一旁,“不如回床上去躺一会儿?”
“不了。”许箐仍旧拿起书,只是并未翻开。这几日许箐的身体每况愈下,白日里瞌睡不醒,尚在秋日里就已需炭盆取暖,而且说话也愈发没有气力,许多时候只在用气音说话,偶尔攒足力气提笔写上一两个字,也只是用铅笔描画,笔力早已无法同以前相比。
“公子,再坚持一下。”张培蹲到许箐身边,“消息已传出去七日了,会有回应的。”
“嗯。”许箐低垂着眼皮看向张培,“放心,我没事。”
张培低声道:“明明已经没再吃那些饭菜了,怎么还会……”
许箐:“只是到时候了而已。张先生,若我真的没有等到,你也别太难过。”
“公子一定能等到的。”张培说,“公子是极好的人,老天不会亏待公子。”
许箐轻轻拍了拍张培的肩膀:“好,那这次就看天意吧。”
“公子的汤婆子凉了,我替公子换一个。”张培借着换水的机会,转过身偷偷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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