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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
萧驰在确认孙主事被刑部正式接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赵晖。
他知道,清安县那一趟,赵晖是二话没说就来了,带着人、带着胆子、带着宁安侯府的名头,一路上替他挡了不少暗处的东西。
韩瑜更是被他拉下水的——长公主府的世子,本不必掺和这种地方上的烂账。
于情于理,他得亲自上门道一声谢。
临出门前他让管事备了两样礼——一坛南边来的桂花酿,另一样是一对青瓷的鸟食罐。
赵晖后院养着几只画眉,上回他过去看见有一只罐子磕了边。
他到宁安侯府的时候是下午,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
赵晖正蹲在后院廊下喂他那几只画眉,见了萧驰也不起身,只抬了一下眼皮:“哟,稀客。”
萧驰把桂花酿和鸟食罐往廊下一放:“来看你。”
赵晖一眼瞥见那对青瓷罐,放下手里的鸟食过来拿起来看了看,嘴角一弯:“你倒会送。我那罐子磕了半年了,一直没寻着合意的。”
“知道你舍不得换,给你找了一对差不多的。”
赵晖把鸟食罐小心地搁好,又瞥了一眼那坛桂花酿,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收了几分。转头看着萧驰:“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清安县那趟是我自己乐意去的,你不用这么客气。”
“一码归一码。”萧驰说,“你乐意是你的事,我谢你是我的事。”
赵晖啧了一声,没再推,把东西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看了萧驰一眼:“要真谢我,就别再惹这种麻烦。”
他说完往堂屋走,萧驰跟了上去。
两人在堂屋里坐定,赵晖给萧驰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大哥前天找我说了一晚上话。”赵晖忽然开口。
萧驰抬眼看他。
“他说我胆子太大了。”赵晖把茶杯放下,“清安县那趟浑水,原本跟宁安侯府没关系,我跑去插一脚不说,还把表哥也拉上了。他说——我们这趟算是动到别人的利益了。”
萧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大哥说得没错。孙主事已经移交刑部了,案子在走程序。但那些被动了利益的人不会坐着等死。他们会盯着每一个参与过这件事的人。你、我、韩瑜,名字都在他们的账上了。”
赵晖啧了一声:“所以我大哥让我最近少出门。”
“听你大哥的。”萧驰说,“韩瑜那边,我等会儿也去看一趟。”
赵晖点了点头。
萧驰应了一声,没有多坐。他陪赵晖喝了一盏茶,又谢了一遍,便起身出了宁安侯府。
翻身上马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匾额,心里把这笔人情记下了,然后一抖缰绳,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长公主府在东边,占地极大,红墙黛瓦,门口的汉白玉石狮子比镇国公府的还高半尺。
萧驰递了帖子进去,门房说韩世子在后园,让萧公子稍等。
萧驰坐在哪里。
公主府他来过两回,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长公主祁南纾,是当今圣上的长姐。
据说那场宫变是她一直拥护自己的弟弟上位的。
事情平息后又马上上交了京中的兵权,所以陛下很敬重这位长姐。
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韩瑜才从后园过来,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直裰,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放下的书。
他一见萧驰便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萧驰说,“清安县的事,我一直没正式跟你道谢。”
韩瑜摆了摆手,正要说“不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道谢?道什么谢?”
两人同时转头。
长公主不知何时从游廊那头走了过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暗纹大袖,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没有戴太多首饰,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端着的威仪。
韩瑜的表情变了一下,朝母亲行了个礼:“母亲。”
萧驰也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萧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快不慢,却让人无端地觉得被看了个透。
萧驰站在那儿没动,由着她看。
片刻后,长公主开口了:“你就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
“回殿下,正是晚辈。”
长公主点了一下头,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语气淡淡地:“这次去清安县查账的事,本宫听说了。办得不错。年纪轻轻,不靠家里的名头,能查出真东西来,算是给镇国公府长脸了。”
萧驰正要回一句“殿下过奖”,长公主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清安县的事牵扯不浅。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就好好护着证据和人证。京城不比小地方,有些人不一定会走明路。”
萧驰抬眼看了她一下。
长公主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有再说第三句话,只是偏头看了韩瑜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恼怒,没有责备,但韩瑜的脊背还是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瞬。
长公主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游廊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了,留下萧驰和韩瑜两个人站在原地。
韩瑜松开方才暗地里攥紧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萧驰看了他一眼:“……长公主殿下知道清安县的事了?”
韩瑜无奈地笑了一下:“应该知道。我母亲想知道的事,问陛下就一定会知道。”
“她没说你。”
“她就是不说才吓人。”
韩瑜活动了一下肩膀:“她要是当面骂我一顿,这事就过去了。她什么都不说,说明这事她记着了,什么时候翻出来什么时候算。”
萧驰沉默了一下:“是我连累你了。”
韩瑜打断他:“别。我自己乐意去的。你再说连累,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母亲就算真要发难,我也不是没有退路。我姑母疼我,到时候往姑母府上一躲,她总不能杀到宁安侯府去揪人。”
萧驰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周全。”
韩瑜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太多。你那边的事还没完吧?先顾好你自己。”
萧驰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辞了韩瑜出了长公主府。
翻身上马时,天边的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屋檐的高度,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骑在马上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路过东市附近一条巷口的时候,忽然勒住了缰绳。
那条巷子不大,青石板铺地,两边的墙根生着青苔,巷口斜对面是一家卖脂粉的铺子。
他想起来了,大嫂说过,荞荞就是在这附近被人带走的。
那天她在这条街上的布庄里跟掌柜说话,荞荞拿着糖葫芦站在门口等,出来时人就不见了。
跟着的丫鬟婆子被迷晕在巷子里。
萧驰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系在巷口的拴马桩上,走了进去。
灭口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
午后的阳光只能从头顶一线天缝里漏下来,照得青石板上的苔痕湿漉漉的发亮。
他走得不快,目光沿着墙根慢慢扫过去——他想看看这个地方,看看荞荞那天站在哪里、那些人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停住了。
墙角堆着几块破瓦和半截朽木,像是谁家翻修房子丢出来的废料。
但那股味道不对——血腥气混着秋天的湿土味儿,很淡,普通人走过去不会注意。
但他闻惯了。
萧驰蹲下来,伸手拨开那几块破瓦。
下面是半截草席,盖着什么。
他掀开一角,席子底下露出一只手——已经僵硬了,手指蜷曲着,像是死前攥过什么东西。
他猛地站起来,四下看了一眼——巷子里空无一人,尽头那户人家的门紧锁着。
他回到草席旁边,蹲下身,把整张席子掀开。
一张方脸,胡子拉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散着,喉咙上有一道干净利落的刀口。
萧驰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心跳猛地沉了一下。
荞荞后来形容了一下对方的长相,不就是这样吗?
萧驰蹲在原地,手指悬在那具尸体的上方,没有碰。
伤口很干净,一刀割喉,角度准、力道够,没有多余的挣扎痕迹。
对方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更像是被人从身后制住、一刀了结。
他慢慢站起身,退后了一步。
有人在清理痕迹。
荞荞已经回来了,这唯一的活线索——绑匪——被人抢先一步灭了口。
他既没来得及查,也没来得及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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