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尸体横在离荞荞被绑地点五十步的巷子里,喉咙上那一道刀口干净利落,像是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查到这里就行了。
可这人到底是不是当日的绑匪,他还不能百分百确认。
荞荞的描述只是"方脸、有胡子。",
这条巷子里死的人确实符合,但万一只是巧合呢?
他需要找一个人确认——陆烬寒。
那日,陆烬寒亲眼见过那两个绑匪。
他一定记得那张脸。
萧驰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头顶那一线天光慢慢从亮白变成了昏黄。
清安县的那根藤蔓果然在往京城蔓延,而且对方的手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他没有挪动尸体。
萧驰把草席重新盖回去,压好边角,然后退出了巷子。
他解下拴马桩上的缰绳,翻身上马,却没有直接往镇国公府的方向去。
他在巷口停了片刻,调转马头,朝梧桐巷的方向去了。
暮色正在一点点沉下来,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了。
马蹄声在傍晚的街道上响起,梧桐巷深处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那座没有门匾的宅子的轮廓在前面浮现出来,乌色的门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张闭紧的嘴。
萧驰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环。
他在想,陆烬寒会不会记得那张脸。又或者,他会不会愿意告诉他。
———
暗七来开的门。
萧驰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语气很急:"我有事要问陆公子,他方便吗?"
暗七侧身让开:"主子在里面。"
萧驰跨进门,穿过前院和游廊,远远便看见书房的门敞着,灯已经亮了。
他走到门口时放慢了脚步,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陆烬寒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没有拿书,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纸,像是刚刚才开始写什么。
他抬眼看向萧驰,目光在对方微喘的呼吸和发白的指节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
萧驰进门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你见过那两个绑匪的脸,对不对?"
陆烬寒放下手里沾了墨的笔:"见过。"
"方脸、胡子拉碴——"萧驰比划了一下身高和身形,"是不是其中一个?"
陆烬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萧驰片刻,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你见到那个人了?"
"在东市一条巷子里。"萧驰说,"被人灭了口,喉咙上一刀,盖在草席底下。荞荞只说了'方脸有胡子',我无法确定。"
陆烬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细笔,蘸了墨,铺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
萧驰愣了一下。
陆烬寒没有抬头看他,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描。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先勾出脸型,然后是眉毛,粗而散,眉尾有一道断痕,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鼻梁塌,嘴唇厚,下唇比上唇突出一些。
最后是胡子——从耳根到下颌,络腮胡,不算浓密,但覆盖得均匀。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陆烬寒搁下笔,将纸转了个方向,推向萧驰那一侧。
他说:"画的像不像我不好说。"
萧驰低头看着纸上那张画像。
线条简洁,但特征抓得很准——方下颌、粗眉短尾、塌鼻梁、络腮胡。
和他方才在巷子里看到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时,呼吸比方才沉了一分:"是他。"
陆烬寒将笔搁回架上:"确认了就好。"
萧驰把那张画像折好收进怀里,转身要走,又顿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陆烬寒:"那天在悦来客栈,除了死的这个方脸,另外还有一个,对吧?"
陆烬寒抬眼看他:"另一个那日被暗七绑在客栈后院柴房里了。人还在不在,我不确定。"
萧驰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攥了攥拳:"我去派人找。"
陆烬寒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时补了一句:"我可以让十七和你的人一起去悦来客栈看一眼。"
萧驰回头,目光在陆烬寒脸上停了一瞬,所有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
他转身大步穿过游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烬寒低头看着方才画那幅画像的笔尖——墨已经干了一半,他放下笔,将纸镇的边角抚平。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纸上那张方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浮动了一瞬,又沉静下去。
幕后之人
入夜之后,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不在东市,也不在云雀大街,而在西边的落星坊。
其中最负盛名的是一座三层高的绣楼,檐角挂着成串的琉璃灯。
暖黄的光从镂花的窗格子里漏出来,映得街面上的青石板都泛着一层暧昧的温润。
楼里丝竹声不断,间或有女子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隔着一道院墙传出去,混进夜风里,散在巷口。
三楼最靠里的一间雅阁,窗户半掩着。
外头的热闹传进来时已经被墙壁滤去了大半,只剩一团隐约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水面听岸上的人说话。
雅阁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压得很低。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动过的只有两筷子,酒壶也是满的,没人添过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一个年过四十,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穿一身竹青色的锦袍。
是工部侍郎林崇文。
他在工部坐了十几年,官声一向不错,素日里见人三分笑,谁都挑不出他的错处。
但此刻他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指腹反复摩挲着杯沿,转了几圈也没有放下。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深紫暗纹袍服的男人,靠在椅背上,身形魁梧,眉目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年纪比林崇文略长几岁,鬓边已有几根灰白的发丝,但那张脸保养得极好,只眼角有几道细纹。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像是来赴宴赏花的,全无半分急色。
林崇文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王爷,清安县那边,萧家那小子不但查到了证据,竟然还带了一个人证回来。陛下已经批了朱批,刑部的人已经动身往清安县去了。”
他顿了顿:“刘文升如今停职待查,万一他扛不住……”
“怕什么?”那位的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还能查到你我身上不成?”
林崇文的眉头拧了一下:“王爷,刘文升毕竟是下官的妻弟。刑部的人若查得狠了,他嘴上一松,下官这边……”
“林大人。”对面的人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雅阁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
他坐直了身子,那双眼睛在低矮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沉,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有些东西该舍就舍。一个妻弟而已,难道比你自己的一条命还重?”
林崇文的嘴唇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那只空酒杯,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王爷,他不是外人。这些年清安县的事,他一向办得妥当,从没出过纰漏。这回若非萧驰那小子死咬着不放……”
“所以才说,成大事者,何必拘泥于这些。”那位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刘文升若扛得住,那是他的本事。扛不住——那也是他命该如此。”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看着林崇文:“你在京城安安稳稳做你的侍郎,清安县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崇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对面的人说得对——刘文升一旦被刑部撬开了嘴,第一个被攀扯的就是他这个姐夫。
但他更知道,眼前这个人在提醒他:如果他保刘文升的方式过了头,惹火烧身的只会是自己。
雅阁里安静了片刻。
外头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响动。
对面的人又端起了酒杯,这次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转。
目光落在杯中微晃的液面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干净了没有?”
林崇文点了一下头:“那两人都已经解决了。”
“人证呢?”
“人证在刑部手上。”林崇文的声音又紧了一分,“萧驰已经把姓孙的移交了刑部,下官没法动刑部的人。”
王爷沉默了片刻,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慢慢站起身。
“那就动不了。至少眼下动不了。”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像是这场夜谈已经结束了。
“等清安县的动静先过去,再说其他。这段日子你少出门,少说话,不该见的人不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