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要护的是自己。但他手里的东西，能还苏家清白。”

    萧驰又指着账册：“清安县的粮食流向全在这里。私粮案里淮王的手脚，光这一本就钉死了。”

    他转向卷宗：“至于苏家案——卷宗是空的。定罪的理由一个证据都对应不上，本身就说明当年的案子被人动过。”

    最后他落在那摞信上，声音缓下来：“这些是淮王通敌的铁证。二十几年前的通信，每一封都有淮王的私印，清清楚楚。”

    他的指尖从账册移到卷宗，最终停在那摞信上。

    “三样放一起，”他抬起头看着陆烬寒，“淮王这次跑不掉了。”

    陆烬寒过了很久才开口：“吕征留着这些东西，是为了自保。他怕淮王有一天会灭他的口。这些信是他攥在手里的底牌。”

    他接着说，“现在这些底牌在我们手里了。”

    萧驰看着他：“他很快就会发现东西不见了。”

    “嗯。”陆烬寒说，“所以这之前，我们要把这些东西递到该递的地方。”

    两人对视了一眼。书房里安静下来。

    暗七站在旁边，等两人看完才开口：“主子，小七问——是不是不用回去了。”

    陆烬寒沉默了一瞬：“让她先退回来。”

    话音刚落地，门边探出一个小脑袋。

    “主子，我已经回来了。”

    陆烬寒抬眼。

    小七站在门边，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裙，脸圆圆的，头发扎成两个简单的髻，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倦色。

    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溜回来，觉得自己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暗七站在旁边，眉头拧着：“你还真是——”

    小七眨了眨眼：“暗七哥哥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干完了活还不能回来呀。”

    陆烬寒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其实也纳闷，这么多年，谁都怕他，谁都敬畏他。

    唯独这个小姑娘不怕。

    若他身体允许，她怕不是天天能在他面前撒娇耍赖。

    “主子，”小七的声音又传过来，“我这次是不是算干了一件大事？”

    陆烬寒看了她一眼：“嗯。”

    “那主子准备给我什么奖赏？”

    萧驰坐在旁边，端着茶看了她一眼。

    陆烬寒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小七歪了一下头：“我想要主子——”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停了，眼睛转了转，似乎在想，要什么。

    萧驰端着茶的手抖了一下。

    小七眨了眨眼，“——想要主子身边的暗七哥哥。主子把暗七哥哥送给我呗。”

    陆烬寒还没开口，暗七的脸已经红透了，像是随时要翻脸揍人。

    陆烬寒看了看暗七，又看了看小七，开口的语调淡，但带着一丝极浅的松快：“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小七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两步。

    暗七瞪了她一眼，耳根还是红的。

    门重新合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驰放下茶杯：“你身边的人，平时不这样吧。”

    “嗯，”陆烬寒说，“只有她这样。”

    他抬头看着前方：“她不是我打赢了带回来的。是买的。那时候她才几岁。”

    萧驰没有追问。

    陆烬寒也没有再多说。

    …………

    小七其实是翻墙进来的。

    暗七正从廊下经过，听见后墙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他侧身绕到后院，看见小七蹲在墙根底下，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在左肋的位置。

    暗七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怎么了？”

    小七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暗七的目光落在她按着肋下的那只手上，指缝间有暗色的东西渗出来。

    他的脸沉了下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伤哪了？”

    小七没有躲，让他把手腕拉开看了一眼。

    左肋下有一道口子，不深，但渗出来的血已经把衣料洇湿了一小片。

    “怎么弄的？”暗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明显的火气。

    小七松开手，坐在地上喘了一口气：“那书房太严了。我等了两天，根本进不去。白天有人守着，夜里也有人巡。”

    她邹眉继续说，“我等不下去了，就趁换防的间隙摸了进去。”

    暗七看着她：“然后呢？”

    “书房里有人。”小七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两个，守在暗处。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发现我了，只能动手。”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弄死了，拖到暗格里，但也挨了一下，耽误了点时间。”

    暗七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肋下那道口子，看了好几息才开口：“小七，你知不知道你在侯府的身份是丫鬟？丫鬟不用一个人硬闯书房。”

    小七眨了眨眼：“那暗七哥哥的意思是，该跟你一起闯？”

    暗七瞪了她一眼，站起来：“起来，先进去包扎。”

    小七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跟着他往里走。

    小七把东西交给暗七，自己去里面换衣服。

    陆烬寒让她撤回来时她恰好听到了。

    夜袭

    此时，侯府已经翻了天了。

    吕征站在书房里，看着面前那个空空如也的暗格，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没有说话。

    书房受着得人不见了，暗格的木板被撬开，边角有新鲜的划痕，里面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吕征站在暗格前面，慢慢转过身来，脸色白得难看。

    他走到桌前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管家也不敢出声，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他书房里的东西也不见了。

    他不敢往深处想。

    但他知道这件事严重。

    严重到一旦那摞信纸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他做的那些事，当年递上去的那些东西，都会一层一层被翻出来。

    到时候就不是刘文升、林崇文的事了，是他吕征自己的脑袋了。

    到底是谁的人？

    敢进侯府书房，敢偷那些东西——应该是对侯府很熟悉的人。

    至少知道那些东西在书房里。

    知道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的人不多。

    除了淮王，他想不出第二个。

    难道是淮王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后背猛地一凉。

    如果是淮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东西在他手里这么多年，淮王倒是有提醒他销毁过，但从来没强烈要求。

    现在突然派人来拿，是淮王不信任他了，

    还是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吕征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想去问，又不敢问。

    东西不见了这件事一旦被淮王知道，以淮王的性子，他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他如果什么都不说，那摞东西落在别人手里，淮王迟早也会知道。

    到时候他会变成两方都要灭口的人。

    他站住了，手撑在桌面上，抬头看着那个已经被撬开的暗格。

    “侯爷，”管家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报给王爷？”

    吕征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能报。”

    “那……”

    “查。”吕征的声音低而沉：“秘密查，不要声张。”

    他想了一下，“再查——这两日府里有没有人跟外面递过消息。”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吕征一个人。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攥了很久都没有松开。

    …………

    萧驰从梧桐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他没有带那那些东西，只带了靖忠侯府的卷宗，卷宗得还回去，不然刑部那边迟早会发现东西丢了。

    他想让陆烬寒看仔细些，晚些时候再去取。

    于是先回府让盯着王府的四个暗卫撤了回来。

    既然证据已经到手，再盯着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然后他拐去了刑部。

    书吏正在打盹，没留意他进出，他把卷宗塞回原处，退出来时后背一层薄汗。

    出刑部大门的时候阳光白晃晃地铺在青石板上，他眯了一下眼，忽然觉得街上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挑担的小贩、靠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对面茶棚里低头喝茶的客人。

    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但他脚步没有放慢。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把那三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换了一身夜行衣，从后门出了府。

    萧驰穿过院子的时候总觉得后颈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暗处看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