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页
他当初确实想过利用萧驰,不然不会放任他一次次靠近。
可后来暗七说“利用他取刑部的卷宗”的时候,他没有应。
他可以对萧驰做很多事,但那一件,他做不出来。
他对萧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也许是东市那天。
也许是清安县的时候。
或许还有更早的——柳巷的日光底下。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只是他不知道,这种不一样最后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想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吕征。
桌上的茶盏已经碎了满地,碎片溅到门槛边上,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底碾过碎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书房中央,手撑在桌面上。
东西不见了,人全折了,连那摞信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管家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侯爷,暗处的人……不多了。今晚去了两拨,再去动静太大,不好收场。”
吕征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松开,又攥紧了。
他知道管家说得对。
再派人出去,就不是暗杀,是明抢了。
风声一旦走漏,淮王那边不会保他。
“……先盯好那两个小子。”他开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是,侯爷。”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吕征独自站在书房里,盯着桌面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很久没有动。
天刚蒙蒙亮,萧驰便起了身。
他把清安县那本账册用油布裹好,揣进怀里,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呼出一口白气。
初冬的早上冷得人骨头缝发紧。
他翻身上马,朝宫门的方向去了。
宫门刚开不久,他递了牌子进去,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里头传话让他进去。
皇上正在偏殿用早膳,听见他来了,筷子没放,只抬了一下眼:“这么早。”
萧驰跪下行礼,把账册从怀里取出来,双手呈上:“陛下,臣昨日拿到了一本清安县的账册。日期、数量、去向都录得齐全,比之前呈上的那些更完整。每一页该盖官印的位置都被裁掉了。”
皇上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页。
翻到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在纸页边缘那个缺口上按了按,然后合上,放在桌角:“你查到了什么?”
萧驰跪在地上,按着母亲教的那套说辞,一字不差地说了:“陛下,账册上的粮道从清安县到洛州再到下游,路径清晰,十几年不断档。能走通这条路的,不是普通商贾。臣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正在往深处跟。”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萧驰知道。
过了片刻,皇上开口,语气淡淡的:“那就查下去。尽快。”
萧驰叩头:“臣遵旨。”
他退出偏殿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层,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出了宫门才敢吐出一口气。
朝臣们等了许久,圣上才姗姗来迟。
有人低头看了眼漏刻,比平时晚了约莫半刻钟。
朝堂上还是如往日一般奏对、议政,没有人多问。
但下朝的时候,有几个机灵的官员拉住路过的小太监,低声问了两句——“今日陛下怎的来迟了?”
小太监摇头说不知道。
又问了两句,还是不知道。
那几位大人气得脸都绿了,低声下气地问一个太监,结果对方一问三不知。
萧驰进宫的消息不过一上午就传开了。
各府的耳目、街巷的闲话、茶楼里的议论,都在猜——他进宫做什么?
又带了什么?
圣上为何为此迟了上朝?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萧驰一大早进宫了。
萧驰离府门还有一条街的时候,远远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他勒住马,脚步顿住了。
陆烬寒站在那里,没有坐轮椅,没有披斗篷,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袍,像是从屋里出来得急,连披风都没来得及加。
晨风把他的袖口吹得微微翻动,脸色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淡。
他看见萧驰,往前迈了一步。
“你进宫了。”他说。
萧驰翻身下马:“你怎么知道?”
“都知道了。”陆烬寒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半夜没睡好,“你这个时辰去宫里,是去递东西。”
萧驰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很淡:“不用你管。”
陆烬寒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萧驰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没有笑意,没有温度,像是一道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萧驰从他身边走过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没停。
我想要你
“萧驰。”陆烬寒叫了一声。
萧驰没有停。
陆烬寒追了两步,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指腹隔着衣料扣在他的腕骨上。
“你进宫这一趟,多少人会盯上你,你不知道吗?”
萧驰终于停下了。
他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然后抬起眼看着陆烬寒:“你在担心我?”
陆烬寒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是说利用我吗?”萧驰的声音不高不低,“利用完了,还担心什么。”
陆烬寒的手指在他腕骨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别开眼,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做。”
“我就是要这样做。”
萧驰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不到一尺。
陆烬寒没有退。
“之前我说过不问你。”萧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我现在猜到了。”
陆烬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猜到什么了?”
萧驰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凑近陆烬寒的耳边,声音又低了一分,像一道气音落在他耳侧:“我猜到——你可能跟苏家有关系。”
陆烬寒的呼吸停了一瞬,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站在冬日的风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又松开。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所以——你这样做,是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萧驰直起身,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陆烬寒疑惑的看着他。
冬日的晨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距离上。
萧驰看着陆烬寒那双赭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像冰一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层冰下面是什么。
但他想把它凿开。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了,声音清清晰晰地落在冬日的风里:“但我想要你。”
巷子里安静了。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陆烬寒散在肩侧的碎发。
陆烬寒站在那里,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
他没想到他会听见这个。
他知道萧驰对他不一样,那些深夜造访、那次自然铺在地上的外袍、那句“我想跟你有话说”——他都知道那些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想到萧驰会这样说出来,直白到没有一丝遮拦,像一把刀直接递到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他会听见“我想帮你”“我想查出真相”之类的话,他连推辞的话都准备好了。
可萧驰说的不是这些。
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脑子里所有的应对都碎成了粉末。
他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的捏紧了。
连“你疯了”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站着,像一尊被突然凿了一下的冰雕,表面看不出裂纹,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正在从看不见的地方蔓延开来。
萧驰盯着他的反应。
他看见陆烬寒整个人僵在那里。
看见他攥了又松开的手指。
看见那双赭色眸子里那层冰裂开的细纹。
他知道他接不住这句话。
所以他没有等。
“回去吧。”
萧驰的声音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外面冷。”
他说着,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抖开,披在陆烬寒肩上。
布料带着他身上的暖意落下来,压住了陆烬寒被晨风吹得发凉的肩背。
陆烬寒没有反应。
他站在那里,披着那件带有萧驰气息的披风。
萧驰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两日别走动,别来找我。”
他又说,“等我忙完,会来见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