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寒的手停在杯沿上。“……你说什么？”

    赵晖看着他：“第一次见你，萧二就说，要把你养回来。”

    陆烬寒那双赭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浮了一下又沉下去，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像一壶滚烫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他浑身发抖。

    养回来。

    他以为萧驰是后来才动了心思的。

    可赵晖说的是“第一次”。

    除了那些他制作的偶遇，或者在背后出现过，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那条巷子里。

    那时，他们还不认识，萧驰就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养回来。

    说得好像他只是一盆生了病的花，浇浇水、晒晒太阳就能活过来。

    好像他不是一个手上沾着血、心里住着鬼的怪物。

    好像他……值得被养。

    他低下头，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立刻松开。

    他忽然想笑，想笑又想叹气。

    想把脸埋进掌心里，但赵晖还在旁边，便没有做这个动作。

    当初自己是怎么想的——是因为萧驰那句“看不上”他才决定靠近的。

    想让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想把人拉到泥潭里，跟自己一样。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握着一根线，线那头牵着一个人，他可以随时收线、随时松手。

    可后来每一次萧驰的行动都没有跟着他的计划走。

    每一次都是出人意料的。

    在东市替他擦血、在清安县蹲下来铺外袍、在落星坊墙根底下把他圈在身前——那些事没有一件是按照他的计划来的。

    后来他也陷进去了。

    他不想利用萧驰，并且接受了他的爱意。

    他抬起头，看向栏杆那边——萧驰正侧身站着，和韩瑜说着话。

    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和发顶，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看得有点久了。久到旁边的赵晖笑了一声：“怎么，感动了？”

    陆烬寒收回目光：“赵小公子还是先管管自己吧。想想怎么处理和韩世子之间的关系。”

    赵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怎么又说这个？”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韩瑜是我表哥，要处理什么关系？”

    陆烬寒放下茶杯：“韩世子对你，跟萧驰对我没什么区别。”

    “你……你说什么？”赵晖的声音高了半截，“你胡说！”

    前面两人同时转头，走了过来。

    萧驰问：“怎么了？”

    赵晖指着陆烬寒，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找不出反驳的话又不想认。

    陆烬寒坐在桌边，面不改色，像方才什么也没说。

    韩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他垂着眼，抬手捂唇咳了一声。

    萧驰弯下腰，离他很近：“没事吧？我们回去？”

    赵晖站在旁边，瞪着他：“萧驰你重色轻友！”

    萧驰直起身，皱眉：“你跟他说什么了？”

    赵晖气急了：“我能说什么！”

    萧驰没再理他，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陆烬寒。

    陆烬寒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雅间。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赵晖一眼，扬了扬眉，转身走了。

    赵晖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砸中了脑子。

    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把茶楼的热闹和冷风一起隔在外面。

    萧驰偏头看陆烬寒：“他说你什么了？”

    “没有。”

    萧驰不信：“那赵晖怎么那副表情？”

    陆烬寒靠在车壁上：“我就是提点了他一下。他跟韩世子的事。”

    萧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看出来了。”

    “嗯。”

    萧驰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让他自己去发现。”

    陆烬寒没有答话。

    马车晃了一下，他的肩头碰着萧驰的肩头，隔着衣料，温温的。

    他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

    他在想“养回来”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他没有看萧驰，但他知道自己可以靠过去。

    他靠过去了。肩头贴着肩头。

    马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冬日的长街，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陆哥哥 你亲亲我

    马车在梧桐巷口停下。

    萧驰先跳下车，转身站在车旁，朝车厢里伸出一只手。

    陆烬寒看了那只手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萧驰握住，指尖收拢，带着他下了车。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暗七拉开门栓，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瞳孔猛地瞪圆了，随即垂下了眼，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萧驰没管他，牵着陆烬寒穿过前院，往主院的方向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拍，侧头看了陆烬寒一眼，语气带着试探：“我该走了。”

    陆烬寒“嗯”了一声。

    萧驰停住了，转回身正色道：“陆烬寒。”

    “嗯？”

    “你应该说，‘再陪陪我’，或者说‘陪我吃午饭’。”

    陆烬寒愣了一下，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他不太会。

    那些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颗生涩的果子，不知道怎么下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生硬：“萧驰，陪我吃午饭再走。”

    萧驰弯起嘴角：“嗯，真好。一教就会。”

    陆烬寒看着他那副满意的表情，心想，这样子算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口，侧身让开了门口。

    暗七站在廊下转角处，看着两人并肩走进正厅，又挨着坐下来，中间隔着的距离比平时近了许多，近到胳膊几乎贴着胳膊。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小七从旁边冒出来，用手肘碰了碰他：“什么情况？”

    暗七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你天天跟着主子你不知道？”

    “……”暗七看了她一眼，“你没长眼睛自己看？”

    两人的话还没说完，厅里传来萧驰的声音：“那晚我们一起吃面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安静。筷子好像碰不到碗。但是我也很高兴。”

    陆烬寒停下筷子：“为什么？”

    “因为能和你同桌吃饭了。”

    陆烬寒放下筷子：“萧驰，我其实……是一个无趣的人。你给我的感情，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才终于拿出来，“我一个人习惯了，根本没法突然向另一个人敞开心扉。有的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该不该问。”

    萧驰也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向陆烬寒：“我喜欢你，不需要你有趣。只要你不烦我，我不会要你事事回应我。在我这里，你想说什么、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一个字都不会瞒你。但是你不想说的，我就不会问。”

    陆烬寒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萧驰也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他一个人的安静，现在两个人的安静待在一起，像是各自都踏实了。

    吃完饭，萧驰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我该走了。”

    陆烬寒点点头。

    萧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你亲我一下。”

    陆烬寒别开了脸。

    萧驰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目光里带着一点刻意放大的委屈：“你就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陆烬寒被他那副表情逗得哭笑不得，随即无奈：“你是怎么顶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说出这些话的？”

    萧驰拧眉：“我的脸怎么了？我委屈了，跟脸有什么关系？”

    陆烬寒不答。

    他的耳朵尖泛起一层薄红，目光落在萧驰的鼻梁上，移开了半寸，又落回来。

    萧驰晃了晃他的手臂：“陆哥哥——你亲亲我。”

    陆烬寒的耳朵一下子全红了，连带着颧骨底下那一片都染了颜色。

    他先抬头扫了一眼四周——暗七站在远处廊下，眼观鼻鼻观心，小七已经不知道缩到哪个角落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萧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驰，你乱叫什么。”

    萧驰看着他通红的耳廓，没再逗他。

    他自己凑上去，在陆烬寒唇角亲了一口。

    “明天带荞荞来看你。”

    然后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陆烬寒还坐在原处，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廓，烫的。

    他看着萧驰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