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页
萧驰走后,陆烬寒的心却迟迟没有收回来。
那句“养回来”反复在耳畔回响,勾着他不由自主地去想——想那支被送到府上的人参,想萧驰送东西时那副轻描淡写却处处顾着他身子的模样。
他忽然想,萧驰养他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
怕他着凉,会在地上垫衣服,怕他不爱惜自己,便嘱咐保重;怕他孤身难撑,便借着闲聊探问近况。
连送礼都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
可最重的,是那顿板子。
陆烬寒比谁都清楚,若那些板子落在自己身上,案子固然能翻,人却未必撑得过来。
萧驰替他受了,至今没提过半句,也始终没开口问那句——“你是不是苏家遗孤。”
他分明感觉得到,萧驰赖着不走、耍着性子,说到底不过是想同他多说几句话。
有些事情,他转念便能想透,可有些话……到了嘴边,就是吐不出来。
他低低唤了一声:“暗七。”
暗七应声而来。
“去库房,把之前萧二公子送来的那支人参取来,交给陈伯。”
暗七领命,取了东西往后院走。
见到陈守业时,顺口问了一句:“陈伯,之前您老给的那支参还没用完呢?都这么久了。”
陈守业抬眼瞥他,笑道:“傻小子,你以为一碗药吞一整节?什么身子受得住那样补法?”
暗七挠挠头:“那该怎么吃?”
“一碗药里,顶多磨一点粉末进去,慢慢养着。”
陈伯接过参,掂了掂,“久了些,但好东西就是好东西,不妨事。”
暗七又道:“主子说了,这支也能用,您看着办。”
“哎,好。”
暗七转身回去时,见陆烬寒仍坐在原处,目光散落在一处虚空里,仿佛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便停在几步之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
和陆川叔叔好像
萧驰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穿过游廊往自己院子走,路过萧骁书房门口时,门是敞着的。
萧骁坐在里面,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萧驰脸上停了一瞬。
“进来。”
萧驰脚步顿了一下,转身跨进门槛:“大哥,什么事?”
萧骁靠在椅背上,问了一句:“你想好怎么跟父亲交代了吗?”
萧驰说:“我要交代什么?”
萧骁看他的那目光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了然:“你喜欢男人。”
萧驰站在桌前,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哥,我没有喜欢男人。”
萧骁的眉头挑了一下:“还说你没有喜欢男人,那你——”
“我只是喜欢他。”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骁看着他,手指搭在桌沿上,像是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藏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
“……行,你怎么说都行。”他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点放弃的意味。
萧驰走近了两步,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弯着腰看他:“大哥,我知道你不反对。你都给他送礼物了。”
萧骁白了他一眼:“我反对有用吗?”
萧驰想了想:“好像也没有。”
萧骁没再理他,拿起桌上的书:“出去。”
萧驰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萧骁不咸不淡的声音:“父亲那边,你自己想办法。”
“知道了。”萧驰没有回头,脚步轻快地穿过游廊,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坐在花厅里。
萧夫人坐在上首,给萧驰夹了一块红烧肉:“伤好完了吗?”
“好完了。”萧驰低头扒了一口饭。
萧夫人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案子是结了,坏人也都伏法了。但朝堂上该清理的还没清理干净,你爹来信说,南边边境有小批土匪多次挑衅,怀疑是洛芩的人在试探。”
萧驰抬起头:“爹不是在镇西,怎么对南边的事这么清楚?”
萧夫人重新拿起筷子:“你爹跟林将军有通信,南边的事自然会递到他那里。”
萧骁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接了一句:“可能是淮王没了消息,那边的人在试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萧夫人没有再说话,萧驰低头扒完碗里的饭,没再追问。
次日一早,萧驰便去了萧云荞的院子。
萧云荞正坐在桌子上吃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
看见萧驰来了,放下勺子仰起脸:“小叔!”
萧驰弯腰揉了揉她的脑袋:“今日带你去陆叔叔那里玩。”
萧云荞眼睛一亮,粥也不喝了,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我走了”,就蹬蹬蹬跑了出来。
萧驰牵着她出了府门,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了。
萧云荞自己爬上车,在车厢里坐好,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萧驰跟在后面上了车,车帘落下来,马车便往梧桐巷的方向去了。
到了梧桐巷口,萧驰牵着她走过巷子,抬手叩响了门环。
暗七拉开门栓,低头看见萧云荞站在萧驰脚边,正仰着脸看他。
他侧身让开了。
萧驰牵着荞荞走进去,穿过游廊往主院走。
陆烬寒正坐在廊下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幅画。
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萧驰和荞荞一起进来时,他的目光在萧云荞身上停了一下,随即落回那幅画上,像是想把它收起来。
萧云荞松开萧驰的手,自己走到矮榻旁边,站定后仰起脸,朝陆烬寒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陆叔叔好。”
陆烬寒应了一声,抬手要收画,萧云荞已经歪着头又补了一句:“陆叔叔在做什么呀?”
她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陆烬寒膝上那幅画上,好奇地往前凑了半步。
陆烬寒的手指在纸边顿了一下,便没有收起来,由着她探头去看。
萧驰走到旁边坐下来。陆烬寒的手指搭在画纸边沿,没有收,也没有合上。萧云荞便凑在矮榻边沿,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歪着头,皱着小小的眉头。
忽然“咦”了一声:“小叔,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陆烬寒搭在画纸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侧过身,一把抓住萧云荞的手臂:“在哪里见过?”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一倍。
萧云荞被他捏得皱了一下眉:“……叔叔,你弄疼我了。”
萧驰立刻伸手搭在陆烬寒的手腕上:“你先放开她。”
陆烬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他松开手,坐回去,垂下眼:“抱歉,我……”
萧驰蹲下来,平视萧云荞:“荞荞,你在哪里见过?”
萧云荞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她小小的眉头拧着,像是在努力从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想了一会儿,最后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没见过,但是我觉得他跟陆川叔叔好像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画上那人的右眼眼角,“小叔你看这里,这个位置一模一样。”
萧驰凑过去看了一眼。画上那人的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红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和陆烬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萧驰又问萧云荞,“荞荞,你是怎么发现的,小叔都没看到过。”
萧云荞说,“上次你受伤了,不是让陆川叔叔带我去买糖糕吗?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陆烬寒先开口,声音有些干:“陆川最近在干什么?”
萧驰说:“这段时间事情不是忙完了吗,他在整理书籍,听他的意思想来年科考。”
陆烬寒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觉得陆川眼熟,为什么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那些线条像是很久以前在那里见过。
因为像大哥,他们的轮廓有点像。
他怔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萧驰拉他坐回矮榻上,低声问了一句:“谁的画像?”
陆烬寒说:“是我大哥。陆家长子。”
萧驰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怀疑陆川是陆家的人?”
陆烬寒看着画上那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嗯。”
“那我们现在去国公府。”
陆烬寒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怕他是,又怕他不是。”
说完这句便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陆烬寒把画纸合上,指腹沿着纸边慢慢划过去,在纸角上停了一瞬才松手。
他站起来,目光还落在画面上,隔了片刻才移开。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稳了:“先不说这个。”
他转向萧云荞,蹲下来,“这是很重要的人,但是不在了。画像只有这一幅,叔叔要好好留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