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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喊。暗七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把他的嘴撑开。
刀刃切下去的声音很短,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剪断了。
然后是血。从钱校尉嘴里涌出来。
他的手被绑着,整个人从椅子上挣到地上,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暗七把短刃收好,退到墙角。
陆烬寒转回目光,看着地上那个人。血从钱校尉的嘴角往外淌,洇在青砖地上,慢慢扩开一小片深色。
“我这是在救你。”他说,“若让圣上知道有人借着沅淮的事兴风作浪,掉的就不是舌头了。”
钱校尉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清是什么。他的身体一抽一抽地抖,手指抠着砖缝,指甲劈了也没停。
陆烬寒看了他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送回去。别让人查到他为什么被割了舌头。也别让人把这事和靖忠侯府联系起来。”
暗七应了一声。
陆烬寒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钱校尉蜷在那里,血从嘴角淌下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他听得见,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烬寒说:“他要是想写,就告诉他——写了,掉的就不只是舌头。”
暗七点头:“属下明白。”
马车回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雾散了。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车帘垂着,外头的喧闹传进来,隔着一层布,闷闷的。
陆烬寒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膝盖的钝痛从毯子底下往上爬,跟左臂的烫伤疤和新掐的指印叠在一处,像三把火烧同一块地方。
马车停在靖忠侯府门口时,他睁开了眼。
心想,这件事没人会追究。姓钱的也不敢说出自己为什么被割掉舌头。
几日后,暗七从宫里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禁军东面巡防营那位钱校尉,换了个人接手。禁军那边只说是急病告退,没人深究。
陆烬寒“嗯”了一声。
暗七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烬寒坐在轮椅上,面朝窗外,膝上摊着书本,一页未翻。
门合上了。
门里门外,都是安静的。
割了舌头的人,说不出话。
他割了别人的舌头,自己也什么都不想说。
你倒是给我一个准信
一连三个月,陆烬寒的膝盖外伤算是长好了。
痂壳落尽之后,留了两块圆形的疤,比周围的皮肉厚一层,暗粉色的,摸上去硬邦邦的。
骨头倒是没废,林大夫说养个一年半载,也许还能走路,但天阴下雨的时候还会钝钝地疼。
左臂上那一大片烫伤的旧痕倒是消了不少,从巴掌大缩成了拇指宽的一条。
可当中那两个水泡留过的地方,皮肉是皱的,颜色比别处深,像一张纸上被烟头烫过又捻平了的痕迹。
消不掉了。
天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的时候,陆烬寒坐在轮椅上,把袖子卷到肘弯,看了片刻自己的手臂。
那条皱痕在光底下格外清楚,像一道不起眼的、但是洗不掉的旧墨。
他放下袖子,推着轮椅往书房去。
户部的差事他照常办着。每日由暗七去宫里取账册,他核完了送回去。
沅淮那边偶尔有军报传回来。战况有进展,但详情不明。
三个月了。没有一条消息是关于萧驰的。
明远只在最初那份折子里报过一次,之后再无提及。
没有续报,没有新发现的线索,没有生,也没有死。
国公府那条线两个月前传回过消息。此后尚无新讯。
今日午时,陈伯端药进来。
药是刚煎好的,热气从碗口袅袅地升起来,苦味散在屋里,盖住了窗台上那盆绿植的草腥气。
“公子,药。”
陆烬寒坐在案前,头也没抬:“放那儿。我等会儿喝。”
陈伯应了一声,把药碗搁在案角,又看了他一眼。
公子这些日子都是这样,不拒绝,不催促,就说放那儿。
陈伯站了一息,又说了一句:“公子记得喝,别凉了。”
陆烬寒“嗯”了一声。
陈伯转身往外走。合上门。
脚步声远了之后,陆烬寒看了一眼案角那碗药。
推着轮椅往窗台的方向去。 窗台上搁着一盆绿植,是陈伯开春的时候从花市上买回来的,说屋里摆一盆好,见点绿意。
盆不大,陶土的,拳头大小的口,里面种了一棵不知名的阔叶草,平时搁在窗台上,晒晒太阳,陈伯隔几日浇一回水。
陆烬寒把轮椅停在窗边,伸手把那碗药端起来。
他将碗侧过来,把药汁缓缓倒进花盆里,动作很慢,怕洒到窗台上。
褐色的液体渗进土里,表面洇开一层深色。 倒完了,他把空碗搁在小几上,低头看了一眼,花盆底部的托盘里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药水,暗褐色的,底下沉着药渣。
这盆绿植,他连着倒了三日的药。
陈伯每日来收空碗,只当他把药喝了,并未留意花盆。 第一日倒的时候,土面还吸得住,药汁渗下去就没影了。
第二日再倒,渗得慢了些。
到了今日,土吸不住了,药汁从盆底溢出来,积在托盘里,一汪深褐色的水。
他看着那汪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下去,药渣沉在盘底,像一层暗色的泥。
他收回目光,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盒香,点了一根,搁在案角的小香炉里。
烟气细细地升起来,散在屋里,盖住了药味和土腥气。
做完这些,他推着轮椅出了卧房,往书房去。
书房里堆满了纸。 案上、架上、矮榻上、地上,到处都是。
有裁好的宣纸,有写了一半的折子,有从账册上撕下来的废页。
每一张上都画着东西,但每一张都没有画完。
他画了很多幅画。有些只勾了轮廓,有些连轮廓都没画全,只落了寥寥几笔。
但每一幅画的同一处地方都是一样的——脸是空的。
有一幅画得最完整。画上的人侧身坐着,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虚虚地伸着,像要去够什么东西。
肩膀的线条、手臂的弧度、衣褶的走势都画得极细,细到连手指关节的转折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可那张脸——眼睛、鼻子、嘴、下颌的轮廓——全都没有。
一整块空白,留在一张画了大半身子的纸上,像一个被挖走了五官的人偶。
陆烬寒把轮椅停在案前,取了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开。
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落笔。
他画得很快,比平时快许多。
线条从笔尖底下淌出来,几乎没有犹豫。
肩膀、手臂、腰身的弧度、握过刀的那双手。 画到脖颈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再往上,是下颌的轮廓。再往上—— 他搁了笔。
笔杆搁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抽出来,折了两折,扔进了案角那堆纸里。
堆着的纸已经很高了,每一张都跟他刚刚扔掉的这一张一样,画了身子,画了手,画了衣褶,唯独没有脸。
他太闲了。 户部的差事办完之后,余下的时间都是空的。
以前这些时间,他会练剑。如今练不了。
他想去沅淮。如今去不了。
他的双腿把他钉在了这个院子里。 推着轮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廊下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轮子碾过去,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停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南边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有一件事,他想过很多遍了。
如果当初先去沅淮。 哪怕只是去崖边看一眼,亲眼确认一下,那件衣服是不是萧驰的,上面的血是不是萧驰的。
哪怕只是站在那个地方,站一会儿。
可他如今连走路都走不了。 马车颠不得,远路走不了。
这双腿把自己钉在了这个院子里。
他有时候想,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他不是舍不得这双腿,是不想用两条腿换一场空。
如今连亲自去沅淮确认一下消息的能力,都没有了。
推着轮椅回了卧房。 窗台上那盆绿植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花盆底下的托盘里,那汪褐色的药水已经渗下去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暗色印在盘底。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推着轮椅到案前。
他忽然开口:“你倒是给我一个准信。”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屋里没有人应他。
找陆烬寒
十月四日,傍晚,京城北城门。
日头刚沉下去,天边还剩一线暗红的边,城门口已经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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