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页
萧驰知道。他知道大家都想让他好好休息。
可他睡不着。
两天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看窗纸。
看从窗格里漏进来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他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了。
他想得胸口发闷,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咽不下,也吐不出。
越静,越乱;越乱,越不敢深想。
他把那枚平安扣拿出来。
已经碎成两半了。
二月二十二日,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正中他的胸口。平安扣挡了一下,碎了。
箭偏了半寸,没进心脏。
他躺在崖底的浅滩上,浑身疼得动不了,手伸进衣襟里摸,摸到两片碎玉。
一片大些,一片小些,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指腹。
他用一小块布包起来,一直贴身带着,没弄丢。
每到夜晚便抓在手里。锋利的边缘被他摸得磨圆了。
他想了想,出了门,去了一趟修玉的地方。
铺子在东市后街,门上挂着一块旧匾。
老师傅拿着那两片碎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又对着光看了看裂口,摇了摇头:“修不好。粘回去也看得出来,有一道痕。”
萧驰说:“没事。只要能合在一起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合在一起就行。”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把碎玉收了,说:“明日来取。”
萧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片碎玉,放在柜台上,用一块绒布垫着。
他看了两息,才跨出门槛。
次日一早,萧驰去主院用早膳。
刚吃完,萧夫人就放下了筷子:“有什么事先放放,休息好再说。”
萧驰应了一声。
萧骁坐在对面,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开口问了一句:“这两日休息得怎么样。”
萧驰说:“挺好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
这几个月,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活下来、怎么把消息递出去。
他完全不知道京城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萧骁,问:“大哥,京城这些日子发生什么事了。”
萧骁放下茶盏:“没有。”
萧驰看着他,又问:“那他呢。”
萧骁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立刻答。桌上安静了一息。
萧骁问:“你发现了什么。”
萧驰说:“我发现他身上有伤。”
萧骁问:“哪里?”
“手臂。”
萧骁不知道该不该说。
萧驰才回来,还不知道陆烬寒膝盖上的事。
初一那日的事,嬷嬷回来之后事无巨细地说过了,府里的人都知道。
但没有一个人说出去。
他正想着,旁边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萧云荞从方才起就坐立不安。手里那块桂花糕攥了半天,一口没吃,眼睛时不时往萧驰脸上瞟。
终于,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小叔,对不起,是我不好。”
萧驰看她。小姑娘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块桂花糕,指尖沾了一圈糖渍。
她抬了一下眼,又飞快地低下去,眼圈有点红,嘴唇抿着,像是要哭又忍着。
萧驰赶紧蹲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荞荞怎么了?哪里不好了?荞荞听话又乖巧,聪明又懂事,小叔最喜欢荞荞了。”
他把能夸的词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又伸手把她手里那块快捏碎的桂花糕拿下来,搁在桌上,“跟小叔说说,什么意思。”
萧云荞吸了一下鼻子,终于把初一那件事说了。
她说那日陆叔叔带她去东市玩,是她好奇,非要凑过去看,油泼出来被陆叔叔挡住了。
她说完,抬眼看着萧驰,眼圈已经红了,“小叔,是不是我不好。我不该凑过去的。陆叔叔是因为我才被烫到的。”
萧驰没接这个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陆烬寒不是那样的人。他替荞荞挡了油,是他自己甘愿的,不会因为这个跟谁生疏,更不会因为这个跟自己生疏。
所以跟这件事没关系。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
萧云荞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试探:“小叔,你生气了吗。”
萧驰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他伸手在她发顶上揉了一把,掌心把她那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回去:“没有。小叔没生气。”
“而且,不怪你,陆叔叔说不疼就是不疼。”
“小叔还要谢谢荞荞,帮我陪他呢。”
萧云荞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不怪我吗?”
“不怪你。”萧驰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荞荞自己去玩。小叔出去一趟。”
萧驰转向萧骁,叫了一声:“大哥。”
萧骁抬眼:“要出去?”
“嗯,东市后街取个东西。”萧驰说。
萧骁没有多问,只道:“嗯,早些回来。”
萧驰应了一声,脚步不停的走出了大门。
萧云荞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被她捏碎的桂花糕,又看了看萧骁。
萧骁说,去后院找弟弟玩吧。
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萧驰先去东市后街取了那枚平安扣。
老师傅把两片碎玉合在一起,中间用一道极细的金丝嵌住了裂口。
合拢之后,玉扣还是那个玉扣,外圆内圆,红绳换了根新的。
可那道金丝嵌在白玉上,明晃晃的,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疤。
老师傅把玉扣递给他时,说了一句:“修不好,再怎么修,也不是原来那一个了。”
萧驰把玉扣攥在掌心,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往靖忠侯府去了。
小厮很有眼力见。第一次见的时候还问找谁,现在直接不问了,躬了躬身,说侯爷在里面。
萧驰走到卧房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跨进去。
他走到陆烬寒身侧,蹲下来,把手覆在陆烬寒搭着毯子的手背上。
“乖宝。”他说,“是我不对。我走的时候说会给你报平安,可后来几个月一封信都没递出来。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
陆烬寒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别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收回目光,看着萧驰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腹上有新茧,虎口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看着那只手,心想,明明是自己的不对。萧驰在跟他低头。
“不关你的事。”他说,“我也没生气。”
萧驰看着他:“那你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陆烬寒说。他把目光从萧驰的手上移开,看着自己膝上的毯子,“只是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
萧驰的手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分。他的声音变得沉了,也硬了:“你什么意思。”
陆烬寒没答。他的手指从萧驰掌下慢慢抽出来,搁回膝上。
萧驰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是刚刚修好的那枚平安扣。
“你看。”萧驰说,“这是你给我求的。坏了。”
陆烬寒的目光落在那枚玉扣上。金丝嵌着裂口,在光里闪了一下。
“箭射过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躲开,然后玉扣就断了。”萧驰的声音很平,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虽说没射中要害,但还是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他没再说下去。
其实,悬崖上没有树枝,全是石头。
他落下去的时候身上又添了十几道口子,最重的一道在背上,从肩胛一直划到腰。
摔进崖底的河里,水流很急,冲着他往下走。
昏过去之前把身上所有能认出是军人的东西全扔了,腰牌、甲片、头绳。连人带东西被水冲走。
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第几天,躺在南陵地界的一个浅滩上,浑身疼得动不了。
他在南陵藏了两个月。装成打猎摔伤的猎户,混进了一个村子。
后来摸清了南陵城外围的路,想办法进了军营,先是做伙夫。
他脑子还在,手脚也还灵便,没多久就被调去帮着搬东西,再后来能到处走。
巡逻的人看他机灵,把他带在身边。
他就借着这个空档,把南陵城的布防、粮道、兵力分布,一点一点往外递。
九月底,沅淮的兵接到消息,合围,破了城。
这些他都不会让陆烬寒知道。
陆烬寒现在脑子里全是方才那句,中箭,掉悬崖。
萧驰说得越轻,他越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