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字：“谁？”

    第二天晚上，赵姬的回条来了：“不知道叫啥，反正骂了。一个年轻人，瘦高个，眼睛长在头顶上那种。

    099又回：“干得漂亮。”

    【弹幕】

    【呦吼，有进步啊，赵姬从自私妈，变护崽妈了。】

    【好磕，099和赵姬的互动，我能看长长久久。】

    第三天，赵姬的便条多了一行字：“今天我去接政儿，又看见那个瘦高个了。他站在廊下，政儿从旁边走过去，他一直盯着，不笑也不说话，那个眼神啊，像是想把政儿吃进去。你晚上多教崽几招，防身用。”

    099看着这张便条，她打开系统面板，扫描了一下学馆的区域。

    一个名字弹出来：李斯。

    【姓名：李斯】

    【智力：a+级】

    【野心：s级】

    【当前状态：对嬴政感到好奇+嫉妒】

    099她看了一眼那个“s”，扫描了那么多人，头一回看到野心标注为s级的。于是在便条上回：“知道了，我会教政儿的。”

    接着她转头看向地铺上的嬴政，小东西还没睡，在等她上课。

    嬴政道：“阿娘，今天先生讲了‘法’。”

    “嗯。”099蹲下来，没有马上开始今天的课。

    她本来想教几招防身的，可她再一想政儿才三岁，教他打架，不如教他看明白人跟人的关系。李斯对政儿的态度，是想弄明白他，这种比拳头更危险，要防的攻心至上。

    于是她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圈：“来，我给你讲一个叫‘三权分立’的东西，”

    “这三权分立，就是让管事的、定规矩的、判对错的，三拨人分开。互相管着，谁也压不过谁。”

    嬴政看着那三个圈，想了想：“就像先生管我们读书，师母管先生吃饭，厨房的婶子管师母买菜？”

    099顿了一下：“……差不多。”

    嬴政点了点头：“那政儿懂了，让管事的、管钱的、管人的，分开。”

    099看着他，三岁，用学馆的生态理解了权力制衡，她觉得，她是在跟一个未来的皇帝，讨论怎么设计政府。

    上完了课，嬴政睡着了，099把他踢开的被角掖好。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着。

    099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他眉头松开了，但嘴唇动了动：“李……斯……”

    099今天没有教过这个名字，白天赵姬的记忆里，也没有人当着他的面提过“李斯”二字。

    她想起那天拜师，所有人都在看嬴政，有笑的，有议论的，有看热闹的，只有李斯面无表情，嬴政转头时，目光在他腰间停了一瞬，木牌上刻着一个“斯”字。

    也许嬴政记住的是李斯，这个学馆里唯一没有把嬴政当神童看的人。

    嬴政翻了个身，睡沉了。

    【弹幕】

    【政崽说梦话叫了李斯？？？他怎么知道李斯的名字？？？】

    【都在学馆里上课，遇上了也正常啊。】

    【而且政崽在梦里叫李斯，说明政崽在意李斯，细思极恐啊，但是又很期待，家人们。】

    【君臣cp啊，好期待以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白天，嬴政在学馆听课、洒扫、跟师兄们讨论。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这一年，他三岁。

    荀子越来越喜欢这个最小的学生，有时候课后会单独留他，多讲几句。

    嬴政站在那儿，他的个子只比矮案高一些，从后面看过去，就是一个小脑袋，安安静静地听。荀子讲完，会摸摸他的头，说一句：“去吧。”

    他的喜爱之情言溢于表。

    晚上，柴房里的油灯只剩半盏，还是赵姬省吃俭用省出来来的。

    099和嬴政面对面坐在干草堆上，地上用树枝画着白天的课，她把白天学的儒家经典用星际知识重新讲一遍，从“仁”讲到“人权”，从“礼”讲到“社会契约”，从“法”讲到“法治与法制的区别”。

    嬴政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些让099都愣住的问题。

    比如嬴政会突然问：“阿娘，那个民主，是不是就是民为主？”

    099刚要躺下，听了这话又坐起来：“……要的。”

    “那阿娘说的，那为主的人要不要被管？”

    099顿了一下：“要。”

    嬴政的小眉头皱起来：“那谁来管？”

    099：“……法律。”

    “法律谁定的？”

    “……人民。”

    嬴政没继续问，他低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问：“那人民定的法律，人民自己违反了怎么办？”

    099一时没答上来。

    【弹幕】

    【牛逼啊，政崽才三岁，问倒了主播。】

    【秦始皇表示：我只是好奇。】

    099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嬴政：“这个问题，阿娘现在答不上来。等你长大了，你自己找答案。”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着阿娘刚才画的三权分立，还在地上。他看了捡起自己的树枝，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阿娘，政儿觉得，人是圈里圈外的。圈里的人，守规矩。圈外的人，不守规矩。”

    “礼和法，就是把圈画好，画得太小，圈里的人不舒服；画得太大，圈外的人太多。”

    099：“……”

    嬴政画出了社会契约的雏形，还留了个修正的口子。

    【情感波动值：+51】

    【弹幕】

    【妈妈呀，政崽在画社会契约论！！！】

    【我心里吓了一跳，政崽才三岁，卢梭看了都会沉默吧。】

    【099：我是不是养了个怪物？秦始皇：我只是想得比较多。】

    这天傍晚，赵姬去学馆送饭，她站在门口，看到嬴政正被几个年长的学生围着，请教他问题。

    嬴政站在中间，腰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师兄，你说的这个，我觉得不对，因为你的前提不对。”

    那个学生不懂就问：“前提？什么前提？”

    嬴政回道：“你一开始就假设人性本善，但如果你假设人性本恶，结论就完全不一样了。所以你的问题是，‘你的假设是什么’。”

    全场安静。

    赵姬听不懂，但她看得懂，那些比她大好几岁的年轻人，被她儿子说懵了。

    赵姬站在门口，想起三年前在邯郸质子府的后院，她抱着发烧的政儿束手无策，那时候她觉得，这孩子跟着自己，活不过三岁。

    现在他三岁了，站在一群大人中间，不慌不忙，能够跟着同窗辩论。

    她不会问这些，是阿九教的。

    她笑了，把饭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没进去，回去的路上她跟099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知道099能不能听到，但她想说：

    “阿九，谢谢你。”

    099的数据流轻轻波动了一下。她没回，她把这句话存进了备忘录里，另一个文件夹。

    【私人记录】

    那是099来这个时代之后，建的第一个私人文件夹。

    【弹幕】

    【主播建私人文件夹了！！！】

    【主播把赵姬的谢谢存起来了！！！】

    【太不容易了，主播和赵姬这一步走了三年。】

    【日久见真情，我追了追了。】

    李斯决定试试这个小师弟的底，他在学馆三年，见过十七个弟子行拜师礼，荀子每次都说“可”，只有这个三岁的娃娃，得了一声“善”。

    李斯想看的是一个三岁的孩子，面对一件明摆着做不成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哭，说明不过如此。

    告状，说明不过如此。

    忍了，也说明不过如此。

    但李斯觉得，这个嬴政大概会给出第四种反应。

    洒扫时分，学馆的规矩，弟子轮值洒扫庭院，今日轮到嬴政和另外两个新入门的弟子。

    李斯走过去，把一只木桶放在嬴政面前：“小师弟，今日你提水。”

    木桶比嬴政半个人还高。

    旁边几个弟子对视一眼，知道李斯这是要试试新来的。

    有人想开口说小师弟才三岁，李斯你过分了，但话刚到嘴边，李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于是那人把话咽回去了。

    李斯又转回头看向嬴政。

    嬴政低头看了看桶，又抬头看了看李斯，桶比他半个人还高，一想就是知道这是师兄在为难他。

    他不认识这个师兄，但他认识这种等着他哭，等着他求饶的眼神，他在学馆门口、集市上、流民队伍里都见过很多次了。

    “好。”嬴政应承下来，然后拖着桶往水井的方向去了。

    李斯双臂抱胸，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离去，看嬴政怎么办？

    【弹幕】

    【哈哈哈，李斯你完了，完了。】

    【李斯不知道主播给政崽教过物理，这个小c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