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把两份图纸并排放在案上，城门受力分析，实爆测试数据。然后从木匣里拿出那块碎陶片，放在两份图纸中间。

    窗外，咸阳的月亮照着少府冶铁坊的炉火。王翦还在工坊里和相里勤讨论下一批铁模的修改方案，相里勤指着图纸上的引信防水层又改了一处标注。

    王翦说满量实爆测试的时候，他在频阳剿匪时常用的那个引爆角度还要再调。他们把冲击波的覆盖范围从最大化改成了可控化。

    蒙恬在蓝田大营的训练场上带着骑兵反复演练爆炸后冲进缺口的时机，他举着王翦留给他的三色旗，骑兵们已经能踩着鼓点变阵。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宝宝的营养液和地雷，只能连续加更，报答你的支持。

    么么哒~~~

    

    震天雷试爆成功的正式军报, 当天傍晚由嬴政亲手呈递到嬴子楚案头。

    军报上列着装药量、夯土墙厚度、裂缝宽度、支撑柱断裂位置，每一项数据旁边都附了相里勤的实测记录，末页是王翦写的实战应用评估, 最后一行写着：“满量装药预计能炸塌六国城门，建议尽快列装前线。”

    这份军报一式两份，一份存档石渠阁绝密室, 一份由嬴政亲自交给嬴子楚。除了经手的几个人之外, 没有人知道军报的具体内容。

    嬴子楚把 军报看完, 放在案上, 抬头看着嬴政。他的儿子站得笔直，袖口收紧，腰束革带, 站在那里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

    “你亲眼看了？”嬴子楚问。

    “亲眼看了, 震天雷的威力确实很大。”嬴政说着，眼神里多少流露出震撼的神色。

    嬴子楚注意到了，他站起来，走到嬴政面前, 双手搭在他肩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

    “政儿, 大父临终前说你能, 今天这份军报, 证明他没有看错。”

    嬴政抿嘴, 看着父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低声道：“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曾大父给政留了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秦国, 政要给秦国留一个能炸开一切关隘的震天雷。”

    嬴子楚松开手, 走回案边, 提起朱笔，在军报末尾写了两个字：准奏。

    然后把 军报还给嬴政：“震天雷的列装方案寡人准了。”

    嬴政接过军报，行了一礼，退出偏殿时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父王，天凉了，多添件衣服。”说完推门出去。

    嬴子楚坐在案后看着那扇门合上，手指在军报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继续批奏疏。

    。。。。。

    但消息还是走漏了，起因是采石场那声巨响。

    那天清晨，附近好几个村子的农户都听到了那声巨响。有人说是旱天雷，有人说是山崩，有人跑去采石场外面张望，只看到山壁后面腾起的烟尘，闻到空气中一股奇怪的焦味。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少府的人在采石场里待了好几天，搬进去好几车东西，出来的时候满脸是灰。

    消息传回咸阳的第三天，采石场巨响的事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少府在试新兵器，有人说是墨家的机关炸了，还有人说太子在采石场做法求雨，雷公劈错了地方。

    吕不韦最先推断出震天雷的存在，他的情报来源是少府冶铁坊的物料调配单，铁模、硝石、硫磺、木炭，这些物料他经手了多时，每一项的市价、用途、供应渠道他都清楚。

    铁模是铸造用的，硝石硫磺是炼丹用的，木炭是冶铁用的，这三样东西从来不会出现在同一张调配单上。

    但这几个月的调配单上它们同时出现了，而且每一项后面的数字都比上个月翻了好几倍。

    吕不韦将调配单搁在案上，对蔡泽说：“采石场那声巨响，应该是太子在保密研究的那个震天雷。”

    震天雷这个武器名字，还是吕不韦派人时时关注着太子府动静时，发现的。然后知道了这个武器后，他更加关注太子的动静。

    蔡泽没有问吕不韦怎么知道的，只是问这东西威力有多大。

    吕不韦说：“采石场的夯土墙是按六国城门标准砌的，如果夯土墙被炸塌了，那六国的城门也挡不住。这几个月硝石硫磺的用量一直在涨。等他列装到前线那一天，六国就没有城门能拦得住秦国的骑兵了。”

    他把调配单翻过来，背面是用朱笔标注的物料市价对比：“但这东西的配方拆成了三份，生产在山谷秘密工坊，连相里勤都不知道全部配方。如果现在消息大面积泄露，追查起来第一个查到的就是我。”

    蔡泽问：“这消息能放出去吗？”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调配单放回案上，沉默了一会儿。物料数据、时间节点、保密级别，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太子在下一盘他至今没有完全看透的棋。

    他对蔡泽说：“不能直接放，但宗室可以知道，让他们从自己安插在少府的眼线那里发现这张调配单。”

    吕不韦没有说出的是另一件事，他原本以为连坐法之后太子至少需要一年才能推出下一项新制，但从连坐法修订到震天雷试爆，只过了半年。太子的布局节奏不但没有放缓，反而越来越快。快到他来不及在每一局之间重新布子，只能让宗室先顶上，自己退到后面等下一局的空隙。

    然后他把调配单递给蔡泽：“去吧。”

    。。。。

    宗室长辈的府邸里，那份辗转传来的物料调配单被拓写了好几份，几个嬴姓族老围坐在案边，没有人先开口。

    “连坐法的事，我们输了。”一个老者把调配单放在案上，手指压在硝石那一行的数字上，“当时以为太子只是想借秦律修订立威，没想到太子的后手是军工，现在震天雷出来了。”

    没有人接话，沉默压了很久，另一个族老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太子现在才十岁，造纸、修路、连坐法、常平仓、石渠阁，现在又是震天雷，每一样都是冲着我们的根基来的，等他当了秦王的那天，宗室还能拿什么跟他谈条件？”

    最先开口的老者盯着调配单上那个翻了好几倍的数字，然后缓缓道：“这数字还在涨，我们去谈条件之前，得先看清楚自己手里还有什么。”

    没有人回答，案上只有那个翻了几倍的数字，静静地在油灯下泛着朱墨的暗光。

    华阳太后的情报渠道和宗室完全不同，她收到的是采石场巨响的传闻，和后宫侍女打听到的零星消息，王翦调令、相里勤连轴转、少府冶铁坊的炉火彻夜不熄。她知道少府在试新兵器，但试的是什么、威力多大、谁主持的，这些关键细节她全不知道。

    华阳太后对着铜镜把簪子插进发髻，吩咐：“去查一下，芈华最近有没有去见大王。大王最近有没有去城外试验田。太子最近有没有去过王后宫里请安。另外，让昌平君有空进宫一趟，吾许久没见他了。”

    她看着铜镜里的风华不在的自己，连坐法那次她旁观了整场博弈，发现嬴政的每次胜利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时机。

    太子总是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常平仓是试点成功后再铺开，连坐法是吕不韦发动舆论攻势之后借力打力，震天雷是采石场试爆成功后才递军报。太子，不会在辩论阶段给对手任何机会，他只在结果已经确定的时候，才让所有人看到结果。

    所以这次，她必须在震天雷正式列装之前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如果等列装完成，一切就晚了。

    侍女应声退下。

    。。。。

    消息传到石渠阁时，韩非正在偏厅里编《定法》的第四稿。

    李斯推门进来，把采石场试爆的简况复述了一遍。他是从正式军报上看到的，石渠阁绝密室里存档的那份，他是少数几个有权限调阅的人。

    韩非：“震、震天雷一出，六国的城门，形、形同虚设。以后打仗，谁、谁有震天雷，谁就能先、先炸开城门。六国没有，秦、秦国先打谁，谁就得先、先挨炸。”

    李斯点头，把手里的一份旬报版样摊在案上，头版留了整版空白，他准备刊发震天雷试爆成功的消息。标题已经拟好，但措辞极其克制：“少府冶铁坊新制火器，试爆成功”。

    上面没有提装药量，没有提爆破细节，没有提采石场的具体位置，只说了少府冶铁坊新制火器试爆成功。编者在标题下面只写了一行字：“此器将用于秦国城防，拱卫社稷。”

    韩非接过版样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编者按末尾加了一行字。

    李斯低头一看，韩非写的是：“此非秦之幸，乃六国之不幸。”

    写完，韩非用笔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道线：“他日灭韩，此为第一篇劝降书。”

    李斯看着那行字，惊讶了一瞬，韩非是韩国公子，他亲手写下“六国之不幸”的时候，李斯想起的是自己，他这辈子都在往上爬，从不回头看。但韩非在往前跑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被抛在身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