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问：“你不后悔？”

    韩非摇头：“韩、韩国不用我，秦、秦国用我。我选、选过了。”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编《定法》第四稿。

    李斯站在偏厅门口，看着韩非伏案的背影，跟平时一样，见此 ，李斯唇角一勾，把版样卷好夹在腋下，推门出去，他还要去印刷所排下一期的版。

    。。。。

    吕不韦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物料调配单和蔡泽送来的石渠阁借阅名录。

    调配单上的硝石硫磺用量还在涨，宗室那边已经发现了这份调配单，华阳太后也在打听震天雷的具体细节。每个人都在试图摸清太子的底牌。

    但吕不韦知道，问题不在于震天雷的威力有多大，震天雷只是嬴政推出的一件新兵器，真正让他忌惮的，是嬴政推出它的时机。

    连坐法辩论获胜后立刻启动列装方案，蒙恬刚从前线回来立刻安排王翦撰写实战教材，采石场试爆的烟尘还没散尽军报已经呈到了大王案头。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刚刚站稳的节点上，不给对手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做到的布局节奏，哪怕是他吕不韦自己，在三十岁之前也做不到。

    窗外，咸阳的夜色里冶铁坊的炉火还在燃烧，蓝田大营的训练场上马蹄声此起彼伏，石渠阁的偏厅里李斯和韩非还在为旬报头版的措辞字斟句酌。

    吕不韦把调配单翻过来，在写了一行字，写完，他停了一下，又用笔把那行字涂掉了，墨迹洇开，盖住了原来的字迹，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墨团。

    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书架最底层，那里已经放了好几卷类似的记录，都是他这些年来对各国公子王孙的评估。

    只有这一卷，吕不韦还在往上加新的内容。

    。。。。

    是夜，嬴政回到太子府，赵姬把饭菜端到矮案上，看他低头扒饭，问了一句：“ 军报递上去了？”

    嬴政点头，把筷子放下，接过阿娘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父王准了列装方案。王翦和相里勤已经在为满量测试做准备，蒙恬在蓝田大营加训骑兵冲锋节奏。”

    赵姬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又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099过来时，嬴政坐在矮案边，面前摊着那份列装方案的副本，油灯拨得很亮。

    他把嬴子楚批的方案递给099看，等她翻完，说：“阿娘，震天雷能炸开六国的城门，也能炸死很多的人。但政记住阿娘的话了，战争永远是最后的手段。政会让秦国少打仗、多修路、多印书，让百姓吃饱饭。这是政答应阿娘的。”

    099伸出手，握住了嬴政的手腕，那条红绳还系在那里，她打的那个结还在，红绳是一年一换，如今红色褪成了赭色，她用拇指在那个结上按了一下，这是她的回答。

    嬴政答应她的，她都记在这个结里。

    

    采石场的爆炸声在咸阳城里传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少府在试新兵器, 有人说是墨家的机关炸了，还有人说太子在采石场做法求雨，雷公劈错了地方。

    传得最离谱的是东门菜贩子的版本：太子炼了一颗仙丹, 往地上一摔，炸出一个三丈深的坑，坑底还在冒烟。

    嬴政在太子府里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筷子在粥碗里搅了搅, 笑着说了句：“仙丹要是能炸城墙, 炼丹的方士早统一六国了。”然后继续喝粥。

    赵姬在旁边剥鸡蛋, 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小时候在兰陵拆穿那个假郎中，也是这个语气。”

    嬴政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但暗流不止是民间的传闻。

    王后芈华宫里的人注意到一件事, 太子已经很久没来给王后请安了。

    芈华坐在偏殿里, 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不是会在后宫争风吃醋的人，她到咸阳这些年，从来没跟任何人红过脸，安安静静地当她的王后。

    但身边的侍女替芈华不平, 低声说了一句：“您是王后，太子虽是赵夫人所出, 按理也该叫您一声母亲。如今连请安都省了, 外人看着不像话。”

    芈华没有说话, 只是把凉了的茶端起来, 喝了一口。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华阳太后耳朵里, 华阳太后叫来侍女, 吩咐道：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华阳太后耳朵里。华阳太后叫来侍女, 吩咐道：“告诉王后, 大王最近咳疾又犯了, 让她多备些润肺的汤羹送过去。赵姬在城外试验田里种地，不会知道这些后宫的事。芈华是王后，照顾大王的身子，是她分内的事。”

    “还有，太子是大秦的储君，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她做王后的，也该时时提醒着些。”

    那个赵姬，是华阳最拿不准的女人，不争后位，不抢恩宠，一个人蹲在田里种麦子，可偏偏每次朝堂上的大事，最后都和她儿子有关。

    当天傍晚，芈华端着润肺汤羹去了嬴子楚的偏殿，嬴子楚正在批奏疏，见芈华进来，放下笔，道：“王后来了。”

    芈华把汤羹放在案上，轻声道：“大王近日咳疾又犯，妾炖了些润肺的汤，大王趁热喝。”

    嬴子楚端起碗喝了一口，芈华在旁边站着，没有走。

    嬴子楚放下汤碗，看了她一眼：“王后还有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芈华垂眼，轻声道：“只是太后方才传话来，说太子是大秦的储君，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让妾提醒着些。太后的吩咐，妾不敢怠慢，便来跟大王提一句。”

    嬴子楚眉头微皱，道：“寡人知道了，政儿最近确实忙，寡人让内侍传话，让他抽空去给王后请个安。”

    芈华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第二天，嬴子楚在偏殿批奏疏的间隙，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让太子抽空去给王后请个安。”

    内侍传话到了太子府，嬴政正在看相里勤送来的满量测试方案，头也没抬，说了句知道了。

    等内侍走了，赵姬过来说：“王后那边怎么突然提起请安的事？你这些年没去请安，也没人说过什么。”

    “不是王后。”嬴政继续看那份方案，“父王说太后方才传了话，是华阳太后的意思。”

    赵姬皱眉不解：“她又要干什么？”

    “试探。”嬴政翻了一页方案，“震天雷试爆成功之后，吕不韦把物料调配单透给了宗室，华阳太后在打听王翦的调令。他们都在找震天雷的破绽，找不到，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请安只是一个借口，华阳太后要的是我的态度，我低头去请安，等于告诉华阳太后，震天雷的事让她掌握了主动权；我不去，她就可以跟宗室说太子不孝。”

    赵姬听到不孝两个字，脸色微变：“你去。”

    嬴政抬起头，看着赵姬。

    “华阳太后说你不孝，你就去一趟，不能给她留话柄。”赵姬把手里剥好的鸡蛋放在嬴政碗里，“我在兰陵种地的时候，隔壁张婶天天在背后说我闲话，我不跟她吵，每天把地种好，把麦子收了，把你养大，后来她也不说了。”

    嬴政看着碗里那颗剥得光溜溜的鸡蛋，拿起筷子，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我知道怎么做了。”

    次日清晨，芈华正在殿中修剪花枝，殿外廊下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内侍在帘外通报的声音响起：“王后，太子请安来了。”

    芈华手一抖，剪刀剪断了一枝多出来的枝叶。她抬起头，珠帘外隐约有人影。她定定神，放下剪刀：“快请。”

    嬴政踏进殿来，又长高了许多，他目光沉稳，步履从容，站在那里已经隐隐有了些成年人的轮廓。

    他走到殿中，按规矩向芈华行礼：“儿臣给王后请安。”

    芈华轻轻点头：“太子政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嬴政直起身，道：“前些日子确实忙，少府几项工程同时推进，日夜赶工，没能抽开身。今日得空，特意来给王后请安，不知王后近日可好？”

    芈华看着这个少年太子，他的眉眼像他母亲，但气质更凌厉。她到咸阳这些年，和嬴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见他，都比上一次更不像一个孩子。

    她抿嘴笑道：“我很好，只是大王近日咳疾又犯，太子若有空，也多去看看大王。”

    “儿臣昨日刚从父王那里回来，父王的咳疾比前几日好些了。”嬴政顿了顿，又道，“王后送的润肺汤，父王说喝了很管用。”

    芈华微微怔了一下，汤的事她知道，但大王喝了汤之后说管用，没人告诉她。她看着嬴政，意识到这个少年太子的消息比她灵通得多。他今天来请安，只是礼节性地走一趟。

    “太子有心了。”芈华轻声道，“以后若有空，常来坐坐。”

    嬴政转头看着芈华面前那盆修剪了一半的花枝，有一枝被剪断了，斜斜地搭在盆沿上，断口还是新鲜的。

    “来之前，娘说了一句话。”

    芈华的手指在花剪上停了一下，她知道嬴政说的娘，是那个当了农官的赵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