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词很抽象，口吻很确定，仿佛&ldo;智慧&rdo;二字并非看不见抓不到，而是某个具体的事物。

    幼鸟跑去问，老师，&ldo;智慧&rdo;是什么？

    老师俯下脸，笑容在孩子眼底放大成诡怪的弧度，&ldo;还没学到那，乖乖，等你长大就明白了。&rdo;

    到了下学期，学到宇宙地理知识时，幼鸟才恍然得知，原来这个宇宙不止有他们，在某个遥远的星系还有一群&ldo;外星人&rdo;。这群人是四百年前从地球迁徙过去，是一群变异人，就像实验室里跑出来的动物。

    老师告诉他们，&ldo;外星人&rdo;的文明程度比地球毁灭前要低一个维度。和地球文明比起来，他们是浅薄，野蛮且暴力的。

    其他孩子有样学样，举手：&ldo;老师，所以我们是高等人，他们是低等人，是吗？&rdo;

    老师欣慰点头，&ldo;没错，&rdo;同时若有似无地瞥向角落里坐着的幼鸟。

    一个学期的课上完，幼鸟大概懂了自己是谁，他们长大后要做什么‐‐他们是地球最正统的后裔，等长大后，他们要继承先辈的遗志，把从四百年前传承下来的&ldo;智慧火种&rdo;带到联邦和帝国去，教那群动物学乖。

    然而幼鸟完全不能理解。

    他迷惑地对妈妈说，&ldo;可是我也是动物呀，为什么我是低等的，我明明比其他小朋友跑得快，跳得高。&rdo;

    妈妈说：&ldo;不要听。&rdo;

    &ldo;可是……&rdo;

    &ldo;没有可是！&rdo;她没控制住嗓音。

    这时，防盗铁门动了下，灯光老旧闪烁的楼道里，有人显然偷听到他们的对话。幼鸟疑惑地抬头，看到门栅处中年男人油腻坑洼面颊的一角。他龇起一口黄牙，挑衅似的敲了敲门板，朝他们喊，&ldo;哟，怀了外星种的婊子女人，过来舔老子的吊‐‐&rdo;

    砰！门被女人狠狠踹上。

    外面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ldo;贱人，我的手！我的手！&rdo;

    吵闹引得邻居们开门伸头看，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他们只得打开门，让男人走。

    男人举着红肿的手，眼神阴狠地离开。

    听邻居说，他是这层楼新来的垃圾管理员。有白珂的同事过来，苦口婆心劝他们，&ldo;都住在一层楼，回头买点礼上门给他赔个不是吧，这人我知道，他在上面有关系的。而且……&rdo;

    白珂：&ldo;而且什么？&rdo;

    &ldo;而且，&rdo;同事小心翼翼地放低声，&ldo;他们这类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放在四百年前，连蜥蜴都敢轮奸，什么做不出来。小心点别惹他们为好。&rdo;

    这里就像个微缩地球村，各个种族各个国家的人聚居在一起，凑成一个松散的政府。

    同事说：&ldo;什么人都有。&rdo;

    白珂谢过她，但并没有采纳她的建议。一段时间过去，白珂工作越发忙，回来得越来越晚，屡屡错过接幼鸟放学的时间。

    但她不能请假。因为这份工作，是他们娘俩唯一的指望。

    直到某一天，油腻黄牙的管理员强行把落单幼鸟拽进扫帚间，淫笑着说，&ldo;小怪物，脱掉裤子，给叔叔摸摸你屁股下面长了几个洞。&rdo;

    边说，边要伸手往里探寻。

    幼鸟惊慌地后退一步，背上书包撞到了肮脏的墙上，&ldo;你走开……我要告诉……&rdo;

    &ldo;告诉谁？给老子闭嘴！&rdo;他残忍揪着孩子的脑袋，就要往墙上撞。

    &ldo;‐‐妈妈！&rdo;

    孩子细嫩的嗓音，瞬间被一道凶狠无比的闷响盖过，那是铁锹砸在人类头盖骨上的特殊裂响。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长满毛的鼻孔流出，黄牙男人瘫软地倒下去，肢体抽搐，挣扎，像个扭曲肥硕却百足不僵的怪物，颤抖着要爬出狭小的扫帚间，呼救。

    &ldo;救……命……&rdo;

    他看不到，在自己头顶的地方，铁锹再次被高高举起，铲面朝下，宛如一把开过光的利剑。

    噗呲‐‐！

    脖颈应声断裂。

    女人面无表情地抹了抹脸，神情冷漠而居高临下。她穿着9厘米的高跟鞋，细细的鞋跟跨过尸体，来到孩子面前，蹲下来。她堪称温柔地抽出孩子胸前的小手帕，细致地擦拭弄脏的小脸。

    &ldo;翎翎，陪妈妈打扫卫生好不好？&rdo;

    &ldo;好……&rdo;

    四岁，帮妈妈打扫卫生。

    他很骄傲。

    午夜时分，母子俩用小推车推着硕大的黑色垃圾袋，去集中销毁处扔垃圾。

    电梯年久失修，没有监控，所以无人知晓。

    可当电梯门开，外面站着一人，抬头打量一眼便笑着说：&ldo;白珂？这么晚了，带这么多垃圾去哪扔？&rdo;

    母子俩僵在原地。

    白珂只一瞬就反应过来，清淡地笑了下，&ldo;谢谢领导挂心我们娘俩，最近加班，攒了不少生活垃圾，再不扔就臭了，所以赶紧下来丢。&rdo;

    &ldo;是吗？怪重的吧，我帮你们拿。&rdo;

    &ldo;可别，又脏又臭的，回头弄脏您衣服。&rdo;白珂说。

    &ldo;不至于，我闻着也不臭啊，什么垃圾，我瞧瞧好不好搬。&rdo;说着，男人伸出手。

    &ldo;‐‐岑叔叔！&rdo;幼鸟忽然叫了声。

    他年纪还小，嗓音奶声奶气的，因为感冒鼻子不通气，有点惹人怜爱的沙哑。但凡是家里有孩子的，都不可能忍住不搭理他。

    男人果然回过头，儒雅的镜片后，眼睛笑弯成月牙。刚才伸向垃圾袋的手，转了个弯，揉到了白翎的头发上，搓了下他的小羽毛。

    &ldo;怎么啦？&rdo;

    幼鸟抬起圆圆的杏眼，满怀期待地问：&ldo;明天嫣嫣还去上游泳课吗，她学得好快，老师只夸她一个。嫣嫣还跟我约好了，明天要教我怎么练。&rdo;

    &ldo;这样啊……&rdo;岑叔叔念着，唇角纹路笑了。

    地下世界出生率很低。当了这么多年领导，换了三个妻子，就得了一个宝贝闺女。他宠孩子宠得无法无天。

    &ldo;那明天去跟嫣嫣学游泳吧。&rdo;

    亲切的一句话，语调轻飘，却在母子俩心里坠出一锤定音的效果。

    男人搭电梯上去了。

    幼鸟和妈妈无声推着推车，继续走。

    片刻，白珂问：&ldo;宝宝跟岑嫣很熟？&rdo;

    幼鸟看着前方，&ldo;不熟。&rdo;

    &ldo;那怎么说谎……&rdo;

    幼鸟停下小短腿，扑得抱过来，搂住女人的腰，小脸热热地贴在她被冷汗浸过的小腹，&ldo;妈妈，为了妈妈，我什么都愿意做。&rdo;

    不择手段，保护家人。这话被他铭记于心。

    他擅长和&ldo;母亲&rdo;成为共犯的人生，也是从那时起，生根发芽。

    &iddot;

    醒来。

    白翎大口喘着息，呆呆望着天花板，感觉整个后脊都被冷汗透湿。

    人鱼耳朵尖，睡梦中听到他不正常的呼吸，下意识把手伸到他腰际，手掌托着他热乎乎的小腹往自己怀里按。

    在他的手臂钳制下，白翎艰难地挪过身，换成面对面的姿势，埋进他胸肌。

    摸到鸟汗透的后背，郁沉睁开眼睛。他像往常哄做噩梦的鸟那样坐起来，点亮床头的小夜灯，一边揉着散乱的金发，一边困倦地适应光亮，嗓音温柔：

    &ldo;宝宝怎么了？&rdo;

    明明腔调，样貌都不相同，白翎却莫名鼻腔一酸，低下头，&ldo;没什么，做梦梦到了坏事而已。&rdo;

    &ldo;一切坏事都会过去的。&rdo;人鱼像抱孩子一样，轻柔捋他的后颈，&ldo;我向你保证。&rdo;

    &ldo;郁沉。&rdo;白翎拽他的衣角。

    &ldo;嗯。&rdo;

    &ldo;……等一切都结束了，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地球，把我妈妈的坟迁过来？……我不想她待在那里，黑漆漆的。&rdo;白翎声调轻得快听不见，&ldo;她喜欢向日葵，我想带她去有阳光的地方。&rdo;

    &ldo;那我们一块儿给她种一片。喊上施洛兰。&rdo;人鱼轻缓道。

    &ldo;好……&rdo;

    来帝国之前，他看过妈妈的病例单。常年在地球表层的废土工作，她承受着常人千倍的辐射，医生说，她最多只有一年了。

    所以她送他上船前，逼他承诺，&ldo;不许想我，哭也不可以找我。&rdo;

    时隔多年，回想起来。

    他不关心地球是不是过往文明的坟墓。

    他只知道，那里有他母亲的坟墓。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中间内容是后面的，调整了一下位置，回头后面我会删掉替换的，宝们放心不会重复的

    ps：这里设定的地球废土，地下城市，是一个人种大杂烩。在现实中，某些多人种聚集区一般文化语言什么的都不同，所以应该是很乱，很难管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