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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黎的杀意腾升一分,天雷的轰鸣就更近一尺。阿遥哪怕真在雪山赤脚裸奔,这会儿也满头是汗。他探身挡到场面身前,跟他面对面,想也不想,垫脚扑上去,手挂住长黎的脖子,在他颈窝浅浅呼吸。
&ldo;长黎!&rdo;阿遥说:&ldo;你不要受伤。&rdo;
长黎固执的精神恒途在此刻彷徨,春花秋月半遮半掩,倒是撩拨一颗并不存在的心脏。
长黎笑了笑,低声说:&ldo;哦。&rdo;
&ldo;那该怎么办?&rdo;流云折扇随同火团在长黎的手中消失,他整个人也跟着沉寂下去,天雷同时收了神通。
阿遥这才松出一口气。
他很认真地问长黎:&ldo;你这算是被物理削弱了吗?&rdo;
长黎说:&ldo;什么?&rdo;
&ldo;没什么。&rdo;
老教授仍直挺挺地坐着,脖子早被拧成了麻花。恶鬼欺软怕硬,试探他们几次后就不敢靠近,转头又嘶鸣着朝老教授扑去。
长黎冷眼旁观,一手搭着阿遥的腰,另一手背后,心情似乎不错。
阿遥见满屋子奇形怪状的生物无所不用其极地操控着老教授的身体,他忍着反胃别开眼,不想看了。
长黎淡淡地说:&ldo;他八字很硬。&rdo;
&ldo;八字再硬也遭不住这种摧残。&rdo;阿遥不忍:&ldo;没别的办法吗?&rdo;
长黎抬手掀开飞来的鬼影,面不改色道:&ldo;他最多还能活一盏茶的时间。&rdo;
阿遥问:&ldo;一盏茶是多久?&rdo;
长黎笑笑:&ldo;你喝一盏茶要多久?&rdo;
&ldo;不好说,看赶不赶时间吧,&rdo;阿遥认真想了想,&ldo;就说多吉,他不论赶不赶时间,喝一盏茶只要三秒。&rdo;
长黎挑眉:&ldo;那就三秒。&rdo;
他好像那点卯的活阎王。
阿遥面露难色:&ldo;啊?&rdo;
长黎稍稍偏头,抓到阿遥复杂的眼尾余光,他问:&ldo;阿遥为何这样看我?&rdo;
阿遥欲言又止,说:&ldo;没什么?&rdo;
长黎并不在意,淡淡地说:&ldo;你是不是认为,我既然是神,受香火供奉,就天生该有悲悯心。神要爱世人,要为他们的信仰,以绝对的善良和美存在,我不能见死不救,这般太冷漠。&rdo;
很冷静的道德观,阿遥被带偏了,目光迷茫一瞬,反问道:&ldo;难道不是吗?&rdo;
&ldo;神不涉界,不受约束,渡或不渡,自有彼此的因果。&rdo;长黎淡漠地看着那具人类的身躯逐渐腐化,说:&ldo;慈悲或许是爱众生,冷漠,也不该被他人至上的准则裹挟。&rdo;
阿遥觉得这种观念很割裂,但仔细想,慈悲和冷漠其实不冲突。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阿遥还是不忍一条生命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咽气。他太弱小,无能为力的滋味很诛心。
如果长黎不愿意出手帮忙,阿遥没有一点办法。
而且有一点很奇怪。
阿遥冷静下来,突然发现房间里的恶鬼井喷式增加,多到快塞不下,好像一只撑到极限的肚子,马上就要爆炸!
&ldo;都哪里来的东西?&rdo;阿遥瞠目结舌。
长黎冷笑,&ldo;他身上藏了招鬼的邪物。&rdo;
阿遥呆呆地眨了眨眼,承上启下一番,立刻明白过来,&ldo;这就是你说的因果?&rdo;
&ldo;嗯,他既选择因,就该承受果,&rdo;长黎摸摸阿遥的头,温声问道:&ldo;所以还救吗?&rdo;
&ldo;这些事情太奇怪了,&rdo;阿遥想了想,说:&ldo;不能让他死在净坛村。&rdo;
长黎微一颔首,说:&ldo;好。&rdo;
阿遥站在长黎布下的法阵里,妖魔鬼怪近不了身。他没眨眼,见长黎身形骤闪,瞬间定在老教授身前,空气中只留下几条散碎光线的惨痕,很快消失。
老教授感受到长黎强势的气息,浑浊诡异的眼睛剧烈颤抖,喉咙桀桀,发出扁平刺耳的声音。阿遥看出他想跑却跑不了的恐惧。
长黎不以为意,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曲拢,照着老教授的心口捅进去。
老教授猛地仰头,脖子看上去快断了,枯皱的眼角流下血红的液体,像两道可怖的伤口,割裂了太阳穴,最后没入稀疏的白发中。
阿遥看在眼里,心中难过,但事到如今,他不会阻拦长黎的任何行为。
有几个恶鬼不怕死的冲上去。
阿遥喊:&ldo;长黎!&rdo;
长黎抬臂,手掌裹着神力拍出,气浪扫碎空气中的污浊,鬼影当场溃散。
他只要再动点力,悬在脑袋顶上的天雷又该闻着味道追来了。
阿遥心焦,要速战速决。
老教授的哀嚎声悲惨不绝,长黎的手还捅在他身体里,手腕稍稍用力,带董手掌顺转,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万鬼同泣似的,满屋子的恶鬼同时发出骇人的惊叫,砸得阿遥头晕目眩。
长黎收回手,眉眼阴沉,说:&ldo;琉角。&rdo;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房顶涌出一个金色旋涡,乘黄从里面钻出来,扑腾着它蓬松的尾巴,轻巧落地。
&ldo;吱‐‐&rdo;它歪着脑袋,先看阿遥,再看长黎,最后欢腾地又往阿遥身上扑。
&ldo;回来,&rdo;长黎说:&ldo;收拾干净。&rdo;
阿遥夸赞它,&ldo;琉角乖宝宝。&rdo;
&ldo;吱!&rdo;
乘黄的真身它比刚刚大了很多,四肢纤细修长,爪尖凝着一点玉色灵光,踏地不留尘屑,两对角身莹润通透,化出祥瑞云纹,劈向邪祟鬼影,阴气瞬间消融,横死的鬼魂最终魂飞魄散。
长黎回到阿遥身边,将他带离血腥战场,挥手划出结界。
阿遥看见长黎右手腕多了一条新鲜的裂口,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ldo;你又受伤了。&rdo;
长黎说:&ldo;无碍。&rdo;
阿遥蹙眉:&ldo;上回你也这样说。&rdo;
长黎不以为意:&ldo;确是如此。&rdo;
阿遥抿了抿唇,眼底愁苦微漾,&ldo;可是你很疼,这样也无碍吗?&rdo;
长黎一时语塞,&ldo;我……&rdo;他心好软,说:&ldo;阿遥,别看了。&rdo;
阿遥不肯,他抬指,轻触裂痕,脸也挨过去,在伤口上悠缓地吹了吹。
从手腕开始,一种奇异的感觉游荡全身,轻微刺痛,抓心挠肝,他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长黎看着阿遥出神,竟有冲动。
阿遥浑然不觉,他问:&ldo;大人从他的身体里挖出了什么?&rdo;
作者有话说:
长黎:擅长卖惨
&ldo;好好穿衣服。&rdo;
长黎摊开手,掌心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拇指大小,边缘棱角不平,乍一看平平无奇,茶古圣湖边多的是这种。
长黎说:&ldo;别碰。&rdo;
阿遥不会碰,他看一眼这石头就不舒服,形容不上来的感觉,总之很怪异。
石头没有腐臭味,却微妙地散发着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死气,沉甸甸的萦绕鼻尖。
阿遥蹙眉:&ldo;这是什么?&rdo;
&ldo;摄魂石。&rdo;
阿遥咽了咽喉咙,低声问:&ldo;有什么说法?&rdo;
&ldo;上古战乱期,共工与颛顼争天帝之位,战败怒撞不周山,天柱折断,天河倾泻人间,女娲出世,炼五色石补天,安定天地后,补天的五色石余留三块在世间。&rdo;
受地域限制,阿遥读书时学的知识很浅,没人和他讲神话故事。如今第一次听长黎说起,
好像天方夜谭,可三言两语间,他竟被某种奇妙的关联代入其中。
万古天柱断裂,洪水漫世,群山轰鸣,星河翻涌,在天地崩断的巨响中,地底阴浊疯狂外溢,万族生灵陷入绝境。
至此,洪荒失序。
阿遥深陷其中,他以旁观者的角度感知痛苦,可胸腔又莫名混杂了少许亲历者的悲悯和苦涩。他分不清虚实,在混乱的深渊里翻江倒海。
画面飞速跳跃,眼前突然浑浊一片,阿遥似乎进入了一个太虚幻境,荒芜的土地千疮百孔,如天河般宽深的裂缝霸道地横贯其上,无数黑气涌出,凝成森然丑陋的影子,向四方逃窜。
阿遥弯下腰,轻柔地抚摸大地,这般珍惜,像对待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的孩子。
&ldo;别怕。&rdo;他温声安抚。
这声音深沉,低哑,像阿遥,又不是阿遥。
阿遥意识到什么,猛地挣扎起来。
放我出去!他在心里喊,可没人听见。
阿遥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四周是透明的墙。阿遥拼命拍打,徒劳无功,他出不去,只能随着主人的视野,眺望悲凉的大地和无限的彼岸,感受从心而生的责任与沮丧,赤胆和迷茫。
灵魂连接,阿遥感同身受,为此痛苦。
&ldo;阿遥。&rdo;
长黎柔声呼唤,轻而易举地将阿遥从孤独恍然的天地间拉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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