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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眼泪从阿遥的眼尾流出。
长黎的指腹滑过阿遥的面颊,轻轻揩去泪珠。
一滴眼泪的重量很沉。
&ldo;阿遥看见了什么?&rdo;
阿遥心有余悸,仍旧迷茫,他摇头,说不知道。
长黎并未说其他。
阿遥闭眼调整呼吸,心惊胆裂后稍稍平复情绪,身体释放的过量激素还是令他头晕目眩。
长黎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思绪很深。
阿遥的声音有点哑,&ldo;我以为神话只是故事。&rdo;
&ldo;立足人间实景落笔,万事源流皆有迹可寻。&rdo;
长黎说话还是这种调调,阿遥稍微能听懂意思了,他不置可否。
&ldo;三块补天石,这是其中一块?&rdo;阿遥重新将目光放到石头上,&ldo;摄魂,听起来很可怕。&rdo;
&ldo;不,&rdo;长黎声音平淡:&ldo;这是其中半块。&rdo;
阿遥无法从长黎的脸上判断事态是否严重,但一块蕴含巨大能量的上古神物被一分为二,半块就能引来一卡车的牛鬼蛇神,另一半又不晓得在哪,肯定不算好事。阿遥没由来的紧张,他咽了咽喉咙,叽咕一声,在怪诞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跳脱。
长黎看阿遥,眼角挂笑。
&ldo;……&rdo;阿遥觉得这笑好揶揄,他把帽檐拉下来点,挡住眼睛,不给长黎看。
长黎挑眉,稍微收敛。
乘黄收拾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只野鬼的魂魄被它的前爪摁在地上,是个孩子,辨不清男女。野鬼眼球外凸,一边的嘴口裂到了后脑勺,另外半张脸因为某种冲击被削掉了,这是它生前最后的模样,很恐怖,它也很痛苦,张口无声,不知是尖叫还是哀嚎。
&ldo;天地魂魄分两类,寿终正寝者,入土地寺庙名录、受亲人香火祭拜,投胎转世,对此石全然无感,唯有横死亡魂或无人收敛的孤魂野鬼,会以摄魂石的阴煞力反噬阳间。&rdo;
阿遥突然想东西来,&ldo;我听爷爷说,前段时间因为连续暴雪,国道路况糟糕,总有车祸,其中一辆旅游大巴被两辆大运重卡前后夹击,死了很多人。&rdo;他语气沉重,&ldo;考察队进村,一定会经过那段路。&rdo;阿遥顿了顿,有些迟疑:&ldo;是那些人的魂魄被吸过来了吗?&rdo;
长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说:&ldo;是。&rdo;
野鬼在乘黄脚下变成一缕烟,消散在空气中,阿遥看不见它了,只能闻到一股又轻又浅的苦味。他心里突然很难过,拉拉长黎的袖子,问:&ldo;大人,他还能投胎吗?&rdo;
长黎深深地看着阿遥,&ldo;不能。&rdo;
所以连超度也没必要。
阿遥哀哀垂眸。
长黎想摸摸阿遥的发顶,像平常那样,可手伸出去,却踌躇起来,指尖动了动,最终没落下,&ldo;万物循因果往复,皆是常理,阿遥不必耿耿于怀。&rdo;
&ldo;嗯,&rdo;阿遥低落地说:&ldo;我知道。&rdo;
长黎便不再多说。
房间干净了,乘黄变回原的体积,蹦蹦跳跳地扑进阿遥怀里,使劲蹭。阿遥默不作声地摸它毛。
老教授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盯向前方,眼底还是浑浊,好在脖子算是拧过来了。他枯瘦的脖子带动胸口起伏两下,憋得黑紫的脸因为氧气的灌入逐渐恢复。
这老头居然还活着。
长黎侧目,冷冷扫视他一眼,&ldo;本事倒大。&rdo;
阿遥问:&ldo;怎么?&rdo;
&ldo;一物藏百鬼,既勾怨魂,也噬生魂,&rdo;长黎淡淡地说:&ldo;凡人近摄魂石一日便不得超生,他倒好,只折寿十年,还能善终。&rdo;
阿遥一言难尽,说不出话。
长黎话音一转,&ldo;这位八字特别,写纸上能砍树。&rdo;
阿遥听不出这话算是夸还是损,总之神官大人嘴巴毒,说不过他,不能惹他。
摄魂石邪威太重,如今却老老实实地躺在长黎掌中,阿遥不免担心,&ldo;那你呢?&rdo;
长黎看他,&ldo;我?&rdo;
阿遥眨眨眼。
长黎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ldo;它于我而言只是破石头。&rdo;
阿遥:&ldo;……&rdo;
摄魂石隐于长黎掌中,他抬手,手背蹭蹭阿遥的面颊,&ldo;阿遥担心我?&rdo;
阿遥低着头,声音很轻,&ldo;大人很强。&rdo;
&ldo;对,我幸得先圣造化,肉身不朽万劫不摧,天下邪祟尽逊我一筹。&rdo;长黎的目光没有离开阿遥,他神态淡漠,冷声说:&ldo;所以无需挂怀。&rdo;
这话不对劲,阿遥觉得长黎生气了。
气氛忽然沉闷,乘黄也不吱声。
阿遥透过帽檐露出的缝隙偷偷瞥向长黎,然后情不自禁,手伸过去。
这双手白皙纤细,伸来的过程中略显拘谨又小心翼翼。
长黎没躲。
阿遥的手最后落在长黎藏袍的领口,&ldo;扣子开了,&rdo;他替他扣上,说:&ldo;大人好好穿衣服。&rdo;
长黎眉心一松,半点脾气没有。他圈住阿遥的手腕,温声说:&ldo;去看看你朋友。&rdo;
&ldo;哦&rdo;
龚晶晶呼吸很稳,状态看着比老教授好,就是不醒。阿遥担心她也会受摄魂石的影响,等会儿又冒出一屋子鬼。
长黎说:&ldo;她身上干净。&rdo;
阿遥忧愁道:&ldo;那怎么不醒?&rdo;
长黎不语,伸出两指,并拢捻诀,探至龚晶晶灰白的额前逆时针转两圈,&ldo;阿遥,叫她名字。&rdo;
阿遥最近经历多了,稍一点拨,福至心灵,他趴到龚晶晶耳边,拖着长音,不急不缓地开口:&ldo;龚晶晶‐‐&rdo;
如果多吉在场,会夸阿遥有神棍的范。
叫到第三声,阿遥被一阵凉风扑了一脸,很快平息,龚晶晶的手指抽了抽。
阿遥睁大眼睛。
&ldo;吓散魂了而已,&rdo;长黎淡淡说:&ldo;现在魂回来了,睡两天就醒。&rdo;
阿遥眉弯眼笑:&ldo;大人真厉害!&rdo;
长黎的心像雨后破土的嫩笋,经不起半点撩拨。
&ldo;嗯。&rdo;他说。
作者有话说:
不论阿遥干什么都能把神官大人吊成翘嘴
&ldo;礼尚往来。&rdo;
阿遥不能分心想其他事情,比如长黎看自己的眼神,就像透过一个精致的容器,看一具被埋在万古虚空深处,可能已经湮灭的灵魂。他眼底的期冀、克制跟他冷漠的情绪截然不同,是一团可以燎原的星火。
阿遥知道自己可能被神官大人当成了谁,他不会问,也不能在意,漾在心底的半点失落就不会结成苦果。
阿遥时刻保持清醒认知,他就是自己,是在净坛村长大的阿遥。
村长病急乱投医,真就火急火燎地从村外找个大仙来,这回是女的,多吉喊她神婆。
神婆当天中午开坛做法,多吉问阿遥要不要去看,阿遥没兴趣,他今天要带长黎到景区逛。
体验人间嘛,不能总困在一亩三分地的糟心事里。
&ldo;你最近都不跟我一起了。&rdo;多吉抱怨。
长黎走到阿遥身边,把他往身边带,&ldo;晌午日头压阴灵,就算把符纸烧上天了也没用。&rdo;
多吉没听懂,&ldo;什么意思?&rdo;
长黎淡淡地瞥他一眼,懒得再说,去了里屋。
阿遥只能解释:&ldo;意思是爷爷这回找来的还是个骗子。&rdo;
&ldo;啊?&rdo;多吉面露难色:&ldo;那要不要跟村长说?&rdo;
阿遥说:&ldo;不要了,最近村里是非多,给爷爷添点心理安慰也好。&rdo;
多吉又问:&ldo;你真不去?&rdo;
&ldo;不去了,&rdo;阿遥对此类事情心有余悸,说:&ldo;等会儿又有麻烦来。&rdo;
&ldo;也是。&rdo;多吉也怕,但凑热闹的心盖过了纠结的焦虑,&ldo;我看一眼就回。&rdo;他想起什么,又问:&ldo;昨天晚上我们怎么回来的?我完全没印象了。&rdo;
阿遥叹气,表情惋惜,&ldo;看吧,老是往邪门的热闹前凑多不好,脑子都不灵光了,还是要避讳的。&rdo;
多吉:&ldo;……&rdo;
他是不是说我傻?
阿遥穿好靴子,掸了掸衣摆,像是要出门。
多吉问:&ldo;你要出去啊?&rdo;
阿遥点点头。
&ldo;去哪里?&rdo;
阿遥想了想,说:&ldo;最近运势不好,去茶古神湖拜一拜神官大人,消灾避祸,保佑我财源广进。&rdo;
多吉惊呆了,&ldo;你现在信这个?&rdo;
&ldo;信。&rdo;阿遥话音落下,听见耳边传来极淡的一声笑。
长黎撩起布帘,从隔壁间走出来。
阿遥循声转头,看见长黎,忘记眨眼。
长黎没换装扮,还是黑色藏袍,只是脖子上多一条极长的松石珠串,自他的颈间垂落,绕过肩头直拖向后腰,链尾是藏红丝线拧成的流苏,行走时随步幅轻轻扫过衣料,青绿色的碎光在长黎的脊背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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