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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留白_洱下【完结+番外】 > 第98页

第98页

    



    几步远之外,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尾灯闪烁,飞快消失在路口。



    生活总是这样,一段在此之前早不知重复过多少遍,再熟悉不过的日常,然而险滩往往就会出现在这样平凡而又普通的时刻。



    余白刚将车门拉开了一半,蓦地想起什么,侧头望向副驾驶的唐律师,却发现这人连一根手指都没挪动。



    余白开的依旧是徐安那辆旧车,只是如今的副驾驶通常是由许明昱占领着,经他调整布置,跟一张贵妃榻没什么区别,椅背向后倾斜的角度很大,唐律师这样板正的人坐上去实在不怎么舒服。



    他腰杆挺得笔直,视线锁定在一片狼藉的小摊上,话却是对着余白说的:“因为另一个受害者家属就是我。”



    这么一耽搁,女人已经被扶了起来。



    好在她卖的都是凉菜,衣服脏了可以洗,东西坏了可以修,生意耽误一天也不过少挣几百块钱,比起各种意外事故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场面来说,已经足够拍着胸脯叹一句幸运了。



    余白跨出车门的脚于是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照片上那大张着嘴面色苍白,似乎即刻就要命丧黄泉的老人,问道:“这位,是你爷爷?”



    连天的日落为唐律师的银边眼镜框渡上一层橘红,他点头道:“当年我们家对拆迁并没有意见,老头子慷慨得很,说城市发展建设是好事,住了多少年的烂房子,也该到拆迁的时候了。”



    “我们两家原本是邻居,平时关系不错,两个老年人经常凑在一块儿下棋打牌。”唐律师道,“那天我爷爷刚买菜回来,看见他一个人跟街道办的人争论,就上去帮忙。”



    “后来凑热闹的越来越多,争论变成了吵架,吵架变成了推搡,我爷爷情绪上头,又被推了一把,受刺激过大突发心梗,还没来得及打电话叫救护车人就没了。”



    余白眨眨眼,视线在那女人和唐律师间逡巡片刻,试探道:“难道另一位老人的摔伤,是你爷爷……”



    “他摔倒前,无意识乱抓,把那家的老爷子也带倒了。”唐律师补充道。



    七十来坪的两室一厅装不下宏大叙事,小老百姓的日子里发生点柴米油盐之外的事便能轻易算得上伤筋动骨了。



    余白把卷宗翻回责任认定书那一页,果然在次要责任人里看见了一个姓唐的名字。



    好心有时难免结出坏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得提防利刃不小心划在自己身上。



    受伤瘫痪的老人要接受治疗,要陪护,医药费尚且有地方索赔,可病人为此遭受痛苦,家人牺牲的时间,付出精力,久而久之难免互生怨怼。



    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亲人尚且如此,何况旁人。



    地下的死人不会说话,但地上的活人总归要求一个安睡。



    余白合上卷宗小心收回牛皮纸袋里,递还给唐律师:“你现在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们,是因为刚知道明昱不是董蕙的亲生儿子,还是说找到了什么刘慎和董蕙有关的线索吗?”



    唐律师拽过安全带系好,似是终于察觉到快要跟地面成水平线的座椅靠背,忍无可忍地将其调直,又往车载导航里输入了一个地址。



    余白挂挡的手一顿。



    “两个原因都有。”唐律师道,“在我查那位李老师的时候才发现,刘慎失踪前常去的一个地点,就是你们福利院。”



    s市,美院家属楼。



    许明昱替周崇拉开车门,目送他进了单元楼,才重新坐回到车上。



    谭松江有些不放心:“就这么放周老一个人待着?”



    许明昱道:“周老做了这么多年教授,好歹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董蕙不会蠢到对他做什么,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那就好。”谭松江心下略安,“接下来我们……”



    话还没说完,他随手扔在扶手箱上的手机突然响了,硕大的一个“爹”字撞进二人眼里,吓得谭松江浑身一哆嗦。



    许明昱叹了口气,道:“接下来你自己回家。”



    怎料这次谭少爷像是一夜之间翅膀突然长硬了,他随手挂断电话,把谭老爷子拖进黑名单,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只扔给了许明昱两个字:“我不。”



    这副莫名不卑不亢的做派令许明昱备感意外,竟一时没能及时做出反应。



    谭少爷一脚油门将车踩上了路,语气里是难得的认真:“别误会,兄弟这回不是为你。”



    许明昱蹙眉,有生以来难得看不透这货到底搞什么鬼。



    谭松江却似乎没想过多解释,他下颌绷紧,只说:“明昱,你相信吗?从今往后,无论是公司还是旁的,我都会自己负责。”



    许明昱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勉强挤出了句:“相信吧。”



    这是许明昱第二次见到病床上的许云栋,不过短短一个月,他已经脸色灰败,浑身上下约莫只剩把骨头能称得出重量。



    许明昱将窗帘掀开条缝,往楼下张望了一眼,见守在底下的长枪短炮里果然有好些都是早上在法院门口见过的熟面孔,不由冷笑。



    “你应该感谢我。”许明昱踱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许云栋,“要不是我,这会儿你应该已经被董蕙送上黄泉路了。”



    “不对。”许明昱忽又话音一转 ,“还是说其实你应该恨我,毕竟这样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终归太不体面,实在不符合你一贯的作风。”



    许明昱绕着病床转了几圈,目光仔仔细细的扫过病房每一寸,蓦地伸出手,抓住了覆盖在许云栋口鼻上的呼吸器。



    可惜回应他的始终只有仪器运转的滴滴声。



    许明昱明显对此感到十分失望,撇了撇嘴,松开手:“没意思,上回我这样吓人的时候,那个人好歹还会给点反应。”



    他拖过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先百无聊赖地盯着床上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烂泥看了一会儿,忽而又像是对此感到十分不耐烦,抬脚在床沿上踢了一下,转身喊来了许云栋那个滑不溜手的主治医生。



    “他这副样子,还能活多久?”许明昱面无表情。



    医生早先便见识过这家的情况,因而未对一进门便遭遇许明昱劈头盖脸的问题表现出多少惊讶,按照以往经验规规矩矩道:“这个不好说,我们只能尽力维持,不过一般这种情况,我们都建议可以把病人接回家修养调整。”



    许明昱道:“也就是说没几天了对吧?”



    医生扯出一个苦笑的表情,重复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许明昱思索片刻,眼神有意无意朝茶几的方向瞟了一眼:“行,也不用尽力,我是想问,你们有办法让他暂时清醒过来吗?”



    这周应该是赶不完任务字数了 但我今晚一定会再补上一章(米亚内tt)



    被生活锤打而毫无还手之力



    “好孩子”



    许明昱没离开医院,却也没待在病房,他独自一人,坐在病房外柔软的沙发椅上。



    护士站里值夜班的小护士本计划着趁没事儿的功夫,遛进休息间眯上一会儿,却未曾料到大半夜竟有人不睡觉跑来医院大厅参禅。



    她急得发愁,悄悄从护士站里探出头张望,见那青年英俊的面孔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瞪着双望着窗外彩色的霓虹灯出神。



    天气确实转凉了,却也没有彻底进入冬季,若是出点太阳,身上还能隐隐捂出层汗来。



    许明昱早上出门时被强行裹了层外套,白日里尚可支撑,可他的身体毕竟还没完全养回来,此刻到了夜里,总觉得凉飕飕的。



    下午余白把他塞进车里转身离开前,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现在许明昱还能清楚地回想起那温暖而眷恋的触感。



    他靠着椅背,将下巴缩进领口,守着外套里仅剩的一点暖意,思念起余白来。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许明昱抬头,看见了苏姨关切的脸:“回去休息会儿吧,姨在这儿帮你看着。”



    他勉强扯出半个微笑,摇了摇头。



    苏姨叹了口气,挨着他坐下,似是见许明昱缩成一团,猜测是冷,便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上下搓了搓。



    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就如同一块沾满水后又干瘪下去的海绵,膨胀的后头是无法抑制地回缩。



    十年的光阴,许明昱早不是当初那个瘦小的孩子,苏姨如今要十分费力才能勉强将他抱进怀里。



    那是不同于余白也不同于谭夫人的怀抱,没那么结实,也不算特别柔软,却异常地让人安心。



    “苏姨。”许明昱鼻头有些酸胀,“你为什么愿意照顾我?”



    “这哪有为什么。”苏姨道,“你是个孩子,就应该被照顾。”



    “可我不是个好孩子。”许明昱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却不敢抬头瞧一瞧苏姨的眼睛。



    “谁说的?”有一只因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掌轻轻在他的脸上揩过,苏姨思索片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姨没读过什么书,讲不出什么道理,但小时候在家里种过几天庄稼。我觉得这人呐,就好比大米,爱吃的说它好吃,不爱吃的说不好吃,但不好吃的就不是好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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