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脚尖沾地，屁股发力滑下车，再稳稳站定。

    这动作对他的稳重形象略有影响，不过幸好没人看见，都怪这个车底座实在太高了，得偷偷跟爸爸提个建议。

    司机毫不吝啬夸奖，主打的少爷全肯定：“小少爷真厉害，下车的动作都那么行云流水。”

    温思嘉心里有些得意，面上不显，端着冷静的表情：“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司机叔叔说的太夸张了。”

    脑海里的人听不下去：【腿短就腿短，还行云流水，老赵还是那么高情商，怪不得这几年涨工资飞快。】

    温思嘉立马变得不太高兴，改口：“我要收回之前夸你的话，其实你的声音一点也不好听。”

    【斤斤计较。】

    “你不礼貌。”

    【小肚鸡肠。】

    “你还骂人。”

    【我骂的又不是别人。】

    温思嘉还没学会太多成语的运用，绞尽脑汁憋出几个适合的词：“胡言乱语，言语粗俗，蛮不讲理！”

    脑海里的人笑了：【我这个时候居然懂那么多成语？没想到呀，看来还不算笨嘛。】

    温思嘉还在生气，不愿意再跟他闲聊，微微噘着嘴走向别墅门口。

    刘管家早就等待许久，翘首以盼，见到小人朝自己走来，马不停蹄迎接过去：“小少爷！您回来了，怎么那么晚呀今天。”

    “先生们都在等你呢，今天上学有没有遇到问题？”

    “这书包看着怎么那么重，给我们少爷压矮了怎么办，以后我还是去接送吧，还能帮少爷提书包。”

    刘管家絮絮叨叨地拎走温思嘉背着的书包，满脸都是心疼。

    作为温家看着少爷长大的人，他比真正的父亲们还要更加关心温思嘉，大到教育，小到饮食起居，恨不得当亲生的看待。

    温思嘉有些受不住这种热情，但知道管家是爱他的，于是便边别扭边接受了，只是偶尔会提醒句：“我是大人了。”

    刘管家听见这种话会捂着胸口，像是要哭了：“少爷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温思嘉后来就很少说这种话了，怕管家真的哭出来。

    他最怕别人哭了，见到电视剧里头泪流满面的人，都会忍不住担心对方眼泪流干然后死掉。

    ——

    温思嘉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洗手洗脸。

    这是爸爸说过的规矩，因为外面有细菌，不洗干净容易生病，生病会很难受还会耽误学习。

    擦干净手上的水，温思嘉在客厅里面寻找两位父亲的身影，恰好听见了细碎的交流声。

    “老刘，你以后别总是那么惯着嘉嘉，要让他有成长。”

    说话的男人声音温和好听。

    刘管家连连应答：“哎，哎，我就是肌肉记忆，下次改。”

    另一个低沉些的男声插话：“惯着嘉嘉有什么不好？你对嘉嘉太严格了。”

    “我对嘉嘉严格？嘉嘉已经小学了，是应该学会自己独立了，不然像你那么吊儿郎当，以后该怎么办？”

    “温玉书！你看看你，心里话说出来了吧，你根本就是嫌弃我年纪比你小，还拿嘉嘉当借口，我看你当时就是不同意领养嘉嘉的，是不是觉得我们父子俩拖累你了？”

    “陆子烨，你多想了，我没有这么觉得。”

    “我看你就是”

    眼看着要爆发争吵，温思嘉立刻闪身出来，礼貌喊：“爸爸，爹地，我放学回来了。”

    沙发坐着的两位男人闭上了嘴。

    不知所措的刘管家仿佛见到了救星，上前迎接：“小少爷饿不饿？刘叔带你去吃点心。”

    温思嘉摇摇头：“我不饿，我想跟爸爸爹地聊聊天。”

    刘管家意会：“那我就先走了，有需要就喊我。”

    偌大的客厅内气氛凝固，两大一小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温玉书深呼吸缓和情绪，嘴角扯出微笑：“怎么了嘉嘉，放学回来洗手了吗？”

    温思嘉望着面前五官温润的男人，乖乖应声：“洗啦爸爸，作业也在学校写完了，等会可以给您检查。”

    “好，乖，”温玉书说，“今天爸爸有事晚上要出去，让你爹地给你检查作业好不好？”

    温思嘉还没回答，就听见重重的冷哼。

    陆子烨还没消气，深邃的五官遍布乌云，头往旁边偏去，露出耳廓处挂着的三颗黑色耳钉。

    温思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两位父亲又吵架了。

    从记事起，他就经常见到他们在家中各个地方争吵，但是只要他出现，两人就会故作和好的姿态。

    后来渐渐的，频率越来越多，很多时候都不再掩饰。

    作为聪明的人，温思嘉决定假装没看见，既然大人不想被发现，那他就装傻吧。

    大人或许有自己的烦恼和秘密。

    “爹地爸爸，我先上楼去啦，”温思嘉露出笑脸，黑发乖顺地贴着额头，“等会我就把作业交到爹地书房。”

    温玉书颔首：“去吧嘉嘉，等会吃饭了让阿姨喊你。”

    温思嘉转身就走。

    离开前，他听见身后刻意压低的声音——

    “孩子还在，你不能不要那么小孩子脾气？”

    “我小？你第一次知道我小吗？你就是一直把我当成孩子看待，根本就”

    ——

    【看看，我没骗你吧？现在相信我了？你的父亲们感情岌岌可危，分崩离析，各自飞。】

    温思嘉默默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作业本，什么话都没说。

    见他情绪不对，二十岁的温思嘉不忍心，安慰道：【哎，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如果不爱的话，不如离婚呢，是不是？】

    “我要去确认一下，”温思嘉认认真真开口，“我要去书房交作业，顺便去找找你说的结婚证，一步步来。”

    脑海中的声音停顿几秒：【然后呢？】

    温思嘉说：“如果是真的，我就相信你说的话，然后我想去问问爹地和爸爸，再做打算。”

    “不爱的话，爹地和爸爸肯定不会避开我吵架的，他们都很爱我。”

    【】

    二十岁的温思嘉笑了声：【没想到，六岁的思想还挺成熟，我都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我了。】

    ：勉强承认你是我吧

    陆子烨和温玉书暂时不在，温思嘉将习题册摆在红木桌正中间，随后小跑到门口，轻手轻脚关上书房的门。

    “喂，你在吗？”

    【叫我二十吧，我叫你六号，怎么样？】

    温思嘉觉得蛮难听：“听起来像关在铁门里的那种人。”

    二十：【你说话还挺委婉，直接说像监狱里面的人就好了。】

    “不行，”温思嘉挺了挺胸脯，浑身正气，“我以后可是要考公考研的人，谨言慎行。”

    二十：【】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小时候居然是那么有远大理想的人，散发的光芒都快闪瞎眼睛了。

    二十：【总之你喊我二十就好，我告诉你，他们的离婚协议就藏在抽屉的盒子里，左下角最下面的抽屉，你去看看。】

    温思嘉没有做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有点害怕：“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没有经过允许就翻东西，是错的。”

    二十笑了笑：【是我让你看的，又不是你的错，被发现了之后就说是精神分裂挟持的你】

    话还没落下，温思嘉就飞速窜到了抽屉旁边，圆眼亮晶晶的：“那说好了，是你让我看的。”

    【看看看。】

    差点就以为小时候真是什么乖小孩了。

    抽屉并没有上锁，温思嘉毫不费力就打开了，里面果然躺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铁盒，盖子画着五颜六色的涂鸦，略微褪色，看起来有些。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抠着盖子用力。

    “嘭”的一声脆响，温思嘉差点被惯性带得摔倒。

    盒子里装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最为显眼的便是那张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温思嘉警惕地四周望风，咽了口水，把它拿出来，用手摊平。

    “离离婚协议书。”他数着字念出声。

    再往下看，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写着不少数字和百分号，最底下落款飞凤舞的签名：陆子烨。

    签名的第二个字被弄花了，黑色字迹晕开，淡到认不出是个“子”字。

    这是爹地的名字。

    温思嘉见过这个名字被签在合同里，陆子烨当时开着玩笑说：“以后这里会签嘉嘉的名字，所以嘉嘉要好好练字。”

    他的爸爸和爹地是真的要离婚了。

    他真的不是精神分裂，那声音真的是二十岁的自己。

    好神奇，就像童话故事成真了，是精灵的魔法。

    ——

    温思嘉严谨地把东西全都归位，蹑手蹑脚地离开书房，回到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