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法子绪扭头朝门口看去，一头红发的汪炀扎眼得很。

    在汪炀的另一侧，半片飘在空中的黑色衣角迅速隐去，可能是急着赶下节课的学生。

    “我们谈谈。”汪炀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作风，很是强硬。

    一程暗自咬了咬牙。

    那天他就说自己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冲法子绪发脾气，原来是到了易感期。

    摔门而出后，他以为自己被气得浑身发热，来到酒吧借酒浇愁。

    没过多久就碰见了惹眼的红发alpha。对方看起来比他更难过，桌面脚边全是竖着横着的空酒瓶，一边哭一边喊我老婆没了。

    风早神一程本想一瓶子干爆对方的头，再将人腰子捅了。可不一会儿，他就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找谁不是找？

    于是他吊起眼梢，软声道:“小炀哥哥……”

    趁人醉酒神志不清，风早神一程连哄带骗，无所不用其极，又是答应做人对象又是答应和人结婚，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半梦半醒之间，汪炀给自家爹妈和十八代老祖宗都做了忏悔。

    说他是不孝子，说他不直了，说他得了同性恋，说他还是喜欢风早神一程，说他罪该万死要跟一个alpha结婚。

    可还没等到第二天，对方一炮爽完，天不亮就把他自己扔在了酒店。

    他也认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这句话法子绪是相信的。

    但可能是现在时间还没到，所以他发觉真挺难办的。

    每次发呆回神之时，他再一低头，就会发现手机屏幕已经停留在校论坛界面，然后情不自禁地刷新着帖子。

    alpha足够风云，每天都会有人偶遇，有人上传照片。但即使论坛里有三分之一的内容与符策有关，法子绪还是每次都能刷到上次已经看过了的部分。

    于是来都来了，就再把看过的照片再看一次。

    他也偶尔看到自己的照片被传上论坛，会顺手点个赞。但往往过不了多久，就大概十几分钟，那些照片不知怎的，又会被帖主自行删掉。

    可能是觉得侵犯他人肖像权不太好。

    短短十几天，法子绪小号的论坛等级从lv0变成了超级至尊lv666。

    除了上课，符策基本不在学校。

    两人没有再联系过，即使是偶尔再偶尔的碰面，也只是目不斜视的，仅仅经过。

    本以为这样无波无澜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法子绪。”

    讲台上的中年男人面色不虞地出声，将一沓作业在桌面上“咚咚”敲了两下，将纸张排的整齐。

    虽然是节公共课，但孙老师在年级里以古板严苛出了大名，上课要求早到十分钟，作业论文要求手写，考勤要求拍照签到一次不落。

    底下满满当当坐着的学生，没一个敢玩手机的，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拿到一个挂科。

    “你的结课论文呢？”

    法子绪站起身来，“老师，我交了。”

    他的手背结痂，写字的时候不能很用力，也不能长时间一直写，于是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天，才终于把这一万字写完。

    浪费了他大量刷论坛的时间。

    孙老师显然不信，语气戏谑，“你交了？那论文还能飞了不成？”

    他冷哼一声，声音透过功放器，让教室里每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刚才我来来回回数了两遍，也对了两遍名字，九十八份，就差一份。”

    孙老师操着一口不知哪个地方的口音，一句话里抑扬顿挫，“我教书育人三十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最讨厌的就是撒谎的学生。”

    “哪怕你说‘老师，我就是不想写’，那我也就一笑而过了。”

    他气口紧凑，根本不给法子绪开口发言的机会，否则就是不讲礼貌插长辈的话。

    “但法子绪同学，你很不诚实，这涉及到作风问题——我不想耽误大家上课的时间了，你课间来找我。”

    讲台上的人重新滔滔不绝地往外喷着口水讲课，法子绪只好坐了下来。

    这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但法子绪脸上还是有些烧，毕竟是当着一百来个人的面被批评，甚至后排座位上还坐着……

    身旁坐着的女生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同学，他说话你不用往心里去，大家都知道孙老头是什么德行，每学期都要说哭好几个oga，大家心里肯定都向着你。”

    法子绪偏头冲人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

    想着孙老师老眼昏花看错了，下课他自己去数一次论文数量，把他的找出来就行了。

    但这时，桌面的手机却忽然亮屏。

    周恒羽:【小礼物，喜欢么。】

    法子绪眉头一蹙，抬头看了眼讲台上高高摞起的作业，又盯回了手机。

    是他做的？

    如果挂科，会在奖学金评选时被取消资格，也就意味着他的三万块会不翼而飞，还要在档案里落下一个重修的印记。

    可他又怎么能拿走自己已经交上的论文？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时间的流速变得极为缓慢，像雨丝似的被重力拉长。

    课间铃声终于响起，法子绪刚要起身，门外却进来一个人将孙老师叫走，他只好又坐了下来。

    法子绪低头拉开背包拉链，扒拉了几下几本书之间的缝隙。忽然，他像感应到什么似的，朝某个方向抬头，蓦地对上了一双慌乱而又心虚的眼睛。

    作案手段也找到了。

    他站起身来，朝前排的那人走去。

    “法子绪，你不用过来了！”忽然，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不知何时回来的孙老师敲了敲桌面，“你的论文找着了。”

    孙老师远远地擎了一下给人看，心里直犯嘀咕，纳闷法子绪的作业就放在第一份，他刚才怎么就是没看到呢？

    法子绪也同样不解，蹙了蹙眉头——难不成他想多了？周恒羽的消息是发错人了？

    在原地顿了一下，即使疑窦丛生，他还是僵硬地调转了方向，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哎？不对呀，怎么还是九十八份……”

    “怪了……”孙老师在讲台上又捣鼓了一阵，最后表情怪异地叫出一个名字。

    “符策。”

    “你论文怎么不交？”说完，还没等人回应，他就又接着道，“我知道你处理家里公司的事情很忙，但同时也得兼顾学业，有时间上的困难可以跟老师——”

    教室后排，身形优越的alpha站了起来，打断了对方的话。

    “老师，我不想写。”

    “……”

    “按你说的，老师，我够诚实吗？”

    “……”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回应alpha的只有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前排逐渐传出几声憋不住的笑声，孙老师抖着手指让alpha坐下，还强撑着面子说自己说到做到，说一笑而过，那就是一笑而过。

    这门课的氛围从未如此好过，在一众学生出了一口恶气的喜悦中，法子绪只觉得头痛。

    他盯着讲台上那摞纸，恨不得现在就下去看看，那份所谓他被找到了的论文，是否是符策的字迹。

    枫城的雨总是这样来的又快又急，晚上八点半，雨势已然变得很大，差点要掩盖住下课的铃声。

    教学楼里瞬间热闹起来。法子绪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但他的动作很快，三步两步穿过课桌，跨过阶梯。

    指尖搭上讲台之际，身后却传来一小片惊呼，让他忍不住回头看去。

    身形优越的alpha永远都是人群的焦点。

    只不过这次对方身边多了一个oga。

    因为两人的身高差，所以符策稍微俯身听女生讲话，画面好不和谐温馨。

    窗外忽然猛地亮了一瞬，随后，一道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带来又一次支离破碎的瓢泼。

    等他回神的时候，走廊里还隐约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但教室里已经只剩下他自己了。

    那个未被解答的问题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法子绪抿了抿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书包，却忽然发现其下有一份牛皮纸袋包着的文件。

    很正式，很隆重。

    他将棉绳一圈圈从金属舌片上绕开，掰开插扣，纸张被缓缓抽出。

    标题的赤色字体让法子绪猛地顿住。

    《腺体赠与及权属转移协议》

    整份文件倏然被放在桌面上摊开，法子绪慌张地翻到最后一页——符策已经签好了名字。

    胸腔猛地被血液填充，oga抱着手里的东西就不管不顾地跑出了教室。

    什么威胁什么危险都去他妈的狗屁！

    他这辈子就要符策！

    对方就算长了俩他也认了！

    空旷的一楼大厅，大门还开着，灌进一阵潮湿的冷风。

    门口一对俊a美o对面而立，不知在谈论什么。

    地面湿滑，法子绪险得踉跄一下，扶住墙面，正要开口叫人，却见符策撑起了一把黑色的大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