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发凉，身体发软，他抬手撑在身后长桌的边缘，另一只手差点要拿不稳光滑的夜明珠。

    不……这怎么可能？

    他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那枚圆球，呼吸的节奏变得仓促混乱。

    不可能的。

    那位弟子不是看到韩无影从西门口下山了吗？韩无影怎么可能还在宗门之内？

    是追踪阵出现故障了吧，就算这是寂渊设下的法阵，就算是时刻消耗着千万灵石运作的全境追踪阵，应该也会有出错的时候吧？

    一定是这样的，韩无影怎么能还留在宗内呢？留在宗内，却一连将近十日杳无音讯不见行踪——这怎么可能？

    不可以这样，

    他怎么可以还留在宗门中。

    心中的惶恐在飞速地编织自欺欺人的牢笼。牧玉堂反复地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目望了眼房门——还是被灵气撑开着的，他丹田内的灵气也还算充沛，起码还能坚持一刻钟时间。

    他缓缓抬步，再次走到了追踪阵前。

    牙齿陷进柔软的唇瓣，他强行吞咽下那些惊惶混乱的思绪。

    他知道即便他找再多的借口来试图否定韩无影如今身在万峰宗内，事实也不会因为他的辩驳而发生任何改变。

    而事实之一便是——小球仍在平稳顺畅地来回转动，追踪阵有误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低得或许可以直接忽略不计。

    他现在必须得直视这个事实，惊恐和焦虑在此刻没有任何作用。

    惶惶不安的揣测下唯一能算作好消息的就是他确实如愿锁定了韩无影所在的方位，如今搜查的区域缩小到了万峰宗之内。

    可韩无影具体会在哪里呢？

    即便排除掉那些明显不可能藏人的位置，万峰宗里可以悄无声息地把人关押的地方还是太多了，就是像他这样对宗门内不甚熟悉的人，都能快速想出三四个能藏人的地方。

    会在泯心湖下的地窟里吗？他们先前就在排除各个人选后怀疑韩无影的失踪和掌门有关，会不会是掌门将韩无影释放后又反悔了，所以暗中把韩无影抓回去关到了地窟里？

    万峰宗那片连绵的后山里有很多的洞窟，南侧峰的束身台有时候也会关押门内犯了错的弟子……可疑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天地浩大，这张地图虽囊括了几乎整个修真界，但也正因包含的范围太广，显然做不到每个位置都十分详细。

    万峰宗占地甚广，但在地图上也只不过占据了巴掌大的位置。且出版地图的天下书局显然并不清楚万峰宗内部的地形构造，将万峰宗内部的山峰都做了简化，只有作为地标的主峰是明显的。

    牧玉堂皱着眉心仔细辨认着——小球停留的位置并不在主峰，但到底是在哪座峰上却是判断不出来的，只能看出是在主峰以南，稍有些偏东的方位。

    小球压着的这块区域里有起码七八座山峰，牧玉堂记得泯心湖也正是在这个方位。

    难道韩无影真的是被关到了泯心湖底下的地窟里？

    指尖在不知不觉间已嵌入了掌心中，圆润的指甲在掌心的软肉上留下好几枚印迹。

    万峰宗内犯错的弟子，或者代为看管的罪人，除却各个仙尊长老峰内个人设立的囚笼外，大多会被关在束身台中。

    只有罪孽深重，或者极其危险之人，才会被关到泯心湖地牢里。

    泯心湖深达千尺，湖中还设有沉鱼之术。唯有服用过周左使研制的轻身丹者，才能使用特意化的灵气包裹身体，保护身体不受湖水侵扰，于水中正常游动。

    否则就会在沉鱼之术影响下直接沉入湖底，溺死于水中。

    因此，被关入其中之人几乎没有自己逃出来的可能。

    且受其之上巨湖的影响，地窟之中森冷阴湿，灵气还稀薄到近趋于无。

    对于一般的修士，即便什么都不对他做，仅仅只是将其关于地窟之中，都是一种难挨的刑罚。

    韩无影失踪前才刚刚升入元婴期。

    把他带走的人……会对他用刑吗？

    牧玉堂蓦地抬手压住额头，他告诫自己不要再多想。

    他得先把韩无影找到，对了……现在就去找周左使，他要去泯心湖！

    正要猛地往前迈出脚步，他忽然感受到一阵很轻微的牵拉感——从他右脚裤腿处传来。

    牧玉堂的身体正高度紧张着，忽然察觉到一点异样，吓得他手抖了一下。

    沁着冷汗的手没能抓牢夜明珠，夜明珠滚落的同时他也手忙脚乱地俯下身想去将其捞回来，但没能拦截得了。

    发光的小圆珠掉在了地上，滚到他脚边，让他得以借此顺便就看清了是什么东西拉住了他的裤腿……

    他看到一张圆圆的，单薄的纸片。

    浅蓝色的，和他掌心差不多大，甚至还要更小一些。

    牧玉堂去捡夜明珠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怔怔地望着那张粘在他身上的纸片，在脑中思绪捋清之前，就下意识地开了口：

    “系统？”

    小圆片贴着他的裤腿，原本会发出浅光的圆面黯淡一片。

    似乎粘住牧玉堂的这一下已经耗费了它的全部力气，它缓缓倒在了牧玉堂脚边，甚至身形好像又缩小了一点。

    牧玉堂的脑袋处在一个有些呆滞的状态，他赶忙去把小圆片从地上捡了起来，捧在手心里。

    小圆片平平地瘫在他掌心里，失去了五官的脸上没有半点动静。

    牧玉堂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冲昏头脑，甚至慌乱到试图像喂小白那样给系统喂灵气。直到他的灵气触碰到系统的表面又被弹回来，他才猛地想起——007只能吸收来自主角的能量。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主角？

    等等，他的系统无法离开主人太远，他记得按照系统的描述，只能拉开至多五十步的距离。

    而系统如今绑定的主人……是韩无影。

    于是一个令他浑身战栗的事实盖过了对于系统为何会出现在此地的疑惑。

    他意识到——韩无影就在这里，就在九明峰，且就在距离他不到五十步的范围之内。

    生辰日

    牧玉堂的心脏跳得太快了，猛烈得仿佛要从他胸腔破出。

    为什么会在九明峰？

    他们找韩无影找了这么久，想过韩无影去了桃花谷，去了清江城；然后他看到了追踪阵上的提示，他以为韩无影会在地窟，在束身台或者是后山……

    他从未想过韩无影会在九明峰。

    灯下黑的真相让牧玉堂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一只手捧着系统，另只手去捡那枚夜明珠，葱白的指颤得太厉害，捡了两次，都没能将光滑的圆珠捡起来。

    等他终于将夜明珠用力地攥回手心中，他起身时只觉眼前一黑。

    他靠在了身后的长桌上，凸出的桌沿撞得他后腰生疼。

    韩无影为什么会在九明峰？难道他其实根本没有离开过他的那间平房吗？

    不对，不对，五十步，从这里开始，五十步根本走不出拾珩殿……

    韩无影……就在拾珩殿中。

    “系统……系统……”

    话音里的颤意难以抑制，他低着头看着被他捧在手心的系统，极度的惊惶与震悚下话语都变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为什么会这样……系统，007，能不能吸收一点我的灵气啊，我怎么救你，我该怎么救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牧玉堂从未见过这么虚弱的系统，即便是在秘境中受玉林仙尊所伤的那一次，退化成了小圆片的系统还是能自己动，甚至能颤巍巍地自己飞行的。

    可是现在，他的系统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变得那么小，那么黯淡，仿佛下一秒就会在他掌中化作齑粉一般。

    牧玉堂不知道系统还能不能听见他的话，他的话说得很急，到后面变得像是喃喃自语。

    他抬眼扫荡过整间密室，夜明珠的光辉之外，墙面与角落都隐在模糊的晦暗里。

    太强烈的惊恐与丝丝缕缕不可置信的怀疑甚至让他心中诞生出了一种茫然的情绪，他低声说着：

    “他是不是……他难道，也在这里吗？”

    躺在他掌心中，似乎已耗尽了所有能量的系统无法给他回答。

    但牧玉堂已经隐隐意识到了确定的答案。

    这间密室处在一个结界中。

    他不知道系统在此界的行动具体遵循怎样的法则，但就在万花蹊中时，玉林仙尊可以将系统隔离在结界外，单独与他相谈来看——此界的结界之术对系统是生效的。

    所以系统不可能是独自闯入这个密室中的，它能够出现在这里，就说明——韩无影来过这里。

    即便他感受不到半点属于韩无影的灵气波动。

    他的直觉仍在叫嚣着和他说——韩无影就在这里。

    牧玉堂蓦地吸气，抬手捂住胸口，施了一段清心咒来强迫自己冷静。他将系统小心握在手中，一边拿着夜明珠就开始搜索整间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