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嘛……”

    青州天气与凡间相近，如今正值阳春三月，是百花齐放时节。

    青州城中多桃李，眼下，正有一片浅粉桃花，落在牧玉堂发间。

    桃花与少年如玉琢成的面庞相映衬，程逐妄的眼眸被面前人填满，眸中爱意愈深。

    “小瑶，修为越高，拥有的寿元也便越长。”

    “虽然我必会与小瑶生死相随，但若当真一朝身死，灵魂步入冥府，总会要喝下忘尘水，将此世一切遗忘。”

    “所以在能和小瑶相识的这辈子，我想让活着的时间更长一些——让我能与小瑶相伴的时间，更长一些。”

    “所以我才想让小瑶和我一起修炼的。”

    牧玉堂的眼瞳不由自主地缩放着，他怔怔看着程逐妄，他全然未曾想过，程逐妄心里……竟然早做了这般的打算。

    那可是死生之大事啊……

    像是怕又被他按上说大话的罪名，程逐妄在短暂停顿后便将这些都当随口一提的话一般翻了页：

    “当然，修行之事谁又能说得定呢？说不定我和小瑶一个走运，双双都成了天下大能，那到时候几百上千岁的寿元，想来足够让我与小瑶一起，把这修真界都看遍了。”

    “啊，说起这个——”

    他拉起了牧玉堂的手，带着牧玉堂，往桥的另一头走去。一边走，一边侧着身回头与牧玉堂说：

    “今日青州城来了个不得了的大能，那可是如今天底下首屈一指的高修。”

    “我们现在就去凑凑热闹，亲眼见见这位大能真容，说不定，还能让我们小瑶多生出点修行的动力呢。”

    小瑶明天见

    勤学苦练四字与牧玉堂可以说是毫无关系的。

    他背靠牧家这棵大树，不仅深受庇护，即便他才刚刚金丹修为，在城中也无人敢看不起他，见了他都是和和气气笑脸相迎；而且上好的灵丹妙药，都如流水般往他手里送，足以让他稳步登上元婴期。

    娇气的小少爷吃不得修行的苦，在他看来，能达到一个家里人满意，而且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修为，那便足足够矣。

    可不像其他的修者那般，有证道的决意，或是驱使人奋发图强的好胜心。

    因而对修行上的事，牧玉堂其实是不甚关心的。

    即便是寂渊剑尊这样的人物，他也仅仅是在被父母勒令着学习时，在书上翻到过有关此人生平与功绩的文章。

    但当时他嫌那篇文章字太多了，而且一眼扫过去好多天花乱坠的谥美之词，让他一点看的兴趣都没有。所以他直接把那几页跳过了，连主人公的称号都没记住。

    还是程逐妄眼下同他介绍，他才隐隐想起来这么回事的。

    剑尊如今身属万峰宗，牧玉堂听说那个门派是在修真界的东南地，离青州有上千里远。

    寂渊剑尊为什么会千里迢迢地来到青州啊？

    青州向来太平，城中连带城外数十里的范围内都少有魔族踪影。近来也没听说过城里发生了什么异事，那按理说，也不用剑尊来斩妖除魔，维护太平啊。

    这些围在梨花林中，都自觉地保持着好一段距离偷摸远眺剑尊，一睹真容乃至膜拜不已的人里，想来有不少都和他有一样的疑惑。

    只是这些疑惑都注定不会得到解答，他们都没有资格向剑尊寻求答案。

    牧玉堂与程逐妄并肩站着，手都还牵在一起，他们只在前排的人群后、在梨花林里见缝插针地远远望了剑尊一眼。

    牧玉堂有些刻板印象地以为盖世无双的剑尊，会是那种每道皱纹里都透着严肃苛刻的白发白须老仙人。因此第一眼看清剑尊的脸时，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剑尊看上去并不年老，而是青年的长相。甚至剑尊还生有一张如云似月的、出尘绝艳的清冷面庞。

    俊美的同时又冷若冰霜，便是远远看去，都会让人有种不敢直视的感觉。

    牧玉堂因此怔神，不禁多看了几秒。

    在最后一秒，却见那人视线转动，竟让他直直对上一双深蓝若海的眼眸。

    他被这忽如其来的对视吓了一下，不过紧接着，程逐妄的手指点在了他鼻尖。

    然后是一番佯装的吵吵嚷嚷与真实的嬉笑，他被程逐妄背到了身上，他已然淡忘了刚刚那一眼对视的心悸，就像忘却所有不要紧、不相干的事一样。

    他趴在程逐妄背上，双手环着程逐妄的肩颈，叽叽喳喳地和程逐妄聊着天，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

    他们逐渐远离了思卿河，再后来，他们走出了那片梨花林。

    梨花林外是明媚的、盛放的桃花。

    程逐妄将他送到了牧家宅邸前，临别时他笑嘻嘻地向牧玉堂寻求一个拥抱。

    但光天化日之下自家家门之前牧玉堂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事的。他像赶小虫子一样朝程逐妄摆摆手，还嗔了一句：“去去去，你可别太不要脸了！我都还没和家里人说我们的事呢！”

    程逐妄脸上笑容扩大了，春风得意得让牧玉堂都有些牙酸。两个人又在门前磨叽了好一会，但最后，程逐妄还是要走了。

    走前他不忘再提醒牧玉堂一声，明儿去满芳庭一起修炼。

    牧玉堂点头应下了，这一次没再有任何抗拒或埋怨。

    他没有立刻回去，还站在门前，站在灯笼摇晃的光亮里，看着程逐妄三步一回头。直到身影模糊得快看不见了，程逐妄还转过身来，朝他招手。

    可惜他的修为尚未高到能在渐渐暗淡的天色里看特别远。

    不然他就能看到，程逐妄怕他害羞，所以采取了无声大喊的方式与他道别，眼下的口型正是：明天见啦，小瑶。

    此夜静悄悄

    牧玉堂回来的时间比他先前与繁露说好的晚了一些。

    路过厅堂时他进去搂了眼墙上灵力钟——他们家晚膳向来用的早，往日这个点，他们都已经用过晚膳，小厨房开始准备宵夜点心了。

    牧玉堂进门时唤了繁露两声，看到灵力钟上的时间后想到繁露大抵去吃饭了，便没再出声寻人。

    他走侧门离开了厅堂，华贵的琉璃灯将走廊照得明亮。

    牧玉堂早上爱睡懒觉，自然是不喜被人打搅的，因而他的小院在牧家宅邸最里边的位置，从小院再往北就是牧家的后花园了。

    因而小院与牧家位于南面的正门相距颇远。牧玉堂沿着漫长的走廊往前走，总觉得今夜家里好像分外安静。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有种自己把自己吓一跳的感觉。

    本想摒弃杂念让自己不要瞎想，可他抬目往走廊外侧看去——水塘里虽有几盏河灯，但大部分的水面都是隐在黑暗里的；交错纵横的水廊倒还算亮堂，可其中一个人影都没有，怪让人怵得慌。

    牧玉堂步子顿了一下，忽而意识到太安静并不是他的错觉——牧家府院占地广阔，其中既有牧家人的住所，也有一半地方是门生修行的道场。

    因此，牧家府院里是有门下弟子不间断巡逻的。

    可是今夜，牧玉堂一路从门口走来，却一个巡逻弟子都没遇到过。

    这好像不太正常吧。

    不仅是弟子，同住于府内的亲族，还有那些侍奉主子的下人们——这些人他竟然一个都没遇到过。

    周围安静冷清得仿佛整座宅邸里只住了他一人一般。

    牧玉堂连忙加快了步伐，揣着一点惶惶不安往他的小院赶去。但是走到半路路过了小厨房，牧玉堂小巧的鼻翼翕动几下，不由得又放缓了脚步。

    好香啊，他怎么闻到了烤肋排的味道？

    小厨房的宵夜平日里都是味甜的糕点、清淡的粥食之类的，从没在宵夜的时间点做过烤肋排。今天怎么也突然一反常态了？

    牧玉堂咽了口唾沫，不禁伸手摸了下自己小腹——他感觉自己饿得肚子都要咕咕叫了，小厨房烧的还偏偏是他喜欢吃的东西……

    牧玉堂只迟疑了两次眨眼的时间，便抬步拐进了小厨房。

    这间小厨房是专门给牧家的小辈们做吃食的，而这些小辈里，牧玉堂是年纪最小的，也是众人之中唯一一位尚未辟谷的。所以这小厨房基本上可以说是牧玉堂的私人厨房。

    小厨房的掌勺名唤丹娘，许多年前他娘眠音仙尊在松河一带游历时，偶然救下了被魔族掳走的丹娘。丹娘一家被魔族所害，一家八口仅剩下丹娘与她的幼子。眠音仙尊怜其遭遇，便将无处可去的丹娘带回到了青州。

    丹娘虽在修真界中生活，是修士的后代，却身无灵根，无法修行——简略点说，就是其实是个凡人。

    这种情况在修真界中是十分少见的，而青州更是修真世家林立，元婴修士遍地，一个无依无靠的凡人，在这里生存怕是会举步维艰。

    眠音仙尊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干脆便送佛送到西，将丹娘留在了牧家，以此为丹娘提供庇护。

    丹娘自知深蒙眠音仙尊恩情，唯恐白白留在牧家又无以为报。所幸她遭遇劫难之前是一家酒楼的老板兼掌勺，眠音仙尊便想到让她在牧家重操旧业，管灶上的事，负责在有需要的时候给家中人备办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