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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睑半阖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凹陷处,嘴唇因干裂而微微翻着细小的白皮,整副模样狼狈得像一株被风暴连根拔起后又在石砾上拖行了数十里的野草。
那张面孔是他熟悉的——那匹曾经被他兄长捧在掌心里、用那种他几乎从未见过的、柔软的、近乎融化的目光注视过的母狮。
诺亚的目光在那张苍白的、因极度的疲惫,饥饿而几乎看不出原本轮廓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尾尖在身后的干燥空气中极其缓慢地摆动了一下。
当他得知达米安领地易了主,他还小小的惊讶了一番!
他还以为他那个高傲的哥哥永远也不会失败!
他那个哥哥,即便是失败了也依然高傲的仰起头颅,重新再来。
他的哥哥会带着他心爱的伴侣,像一对落难的眷侣般可怜巴巴地去流浪,靠着达米安的能力或许很快就能找到一片新的领地,重新筑起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巢。
他以为他们会以那种方式再见面——在他的兄长找到了新的领地之后,在某次巡逻的边缘偶然相遇,他远远地看见他哥站在某片未知的土地上,尾尖微微扬起,身旁伴着那道金色的身影。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
以达芙妮因极度的脱水和力竭而软倒在地、在他面前用最后一丝力气攥住他爪尖的方式——而他的兄长,并不在达芙妮的身侧。
诺亚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竟然向上扬了扬!
·
达芙妮感觉自己嘴里涌进一股股腥甜而温热的液体,带着生肉特有的、新鲜的、微微的铁锈气息。
那味道顺着她的舌苔滑进喉咙,唤醒了她因脱水和饥饿而几近罢工的胃部。
她的睫毛在潮湿的血腥气中极其缓慢地颤了颤,眼皮极其费力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掀开了。
一睁眼,她就看到了诺亚。
那张面孔在她模糊的视野中缓缓聚焦,诺亚正低着头看着她,浅金色的鬃毛边缘在落日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暖而干燥的光晕,深褐色的瞳孔因俯视的角度而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刻意放轻了的、观察式的担忧。
达芙妮的瞳孔在那张面孔上停留了片刻——那是达米安的弟弟。
那匹曾经被达米安收留、在领地边缘生活了一段时间、却又在某一天悄然离开的年轻雄狮。
达米安偶尔会提及他,用那种带着兄长式的严厉和冷漠。
达芙妮见过他几次,远远地,站在领地边界那棵枯树的阴影下,身影安静得像一道不会被打扰的影子。
"嫂子——"
诺亚的声音带着一种因关切而微微压低了尾音的、温和的询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孔上,带着一种尚未完全了解事情全貌的、试图拼凑出某幅画面全貌的、带着克制的好奇和隐隐的担忧的、审视般的柔和。
达芙妮的嘴唇在听到那道声音的瞬间猛然翕动了一下。
她那双因脱水和疲惫而依然带着一层微微薄雾的琥珀色瞳孔,在诺亚的面孔上聚焦了一瞬,随即像被什么猛然点燃了一般,从那层朦胧的底色中迸出了一道急切的、带着泪光的、几乎要冲破她身体的全部力气的光芒。
"快去救他——!"
好难办
她的嗓音从干裂的喉咙中被挤压出来,带着因缺水而微微嘶哑的、带着哭腔和某种近乎尖叫边缘的尾音的、急促而破碎的声线,
"快去——去救他——!"
达芙妮死死的抓住诺亚的前臂,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整具躯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她仅剩的全部力气撑了起来,从躺卧的状态中坐直了半个身位。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诺亚的面孔上,泪水从她眼眶的边缘涌出来,在她因脱水和日晒而微微起皮的、苍白的、带着细小裂痕的面颊上拖出一道道潮湿的、闪着光的痕迹。
那头温柔的母狮哭求着,把仅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诺亚身上,希望他能看在曾经的情分上把达米安救出来!
救他?
诺亚的尾尖在身后的空气中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那个曾经占领了一整片领地、以残暴和霸道闻名的兄长,现在居然还被留在他曾经的领地里面?
以战败者的身份被扣留在原处?
这倒是稀奇了。
从来都是战败者被驱逐、被追赶、被赶出领地边界后自生自灭,被战胜者留在领地里的下场从来只有一个——被杀死。
诺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瞬间来了兴致。
他将有些控制不住的兴奋往下压了压,一脸的担忧!
"嫂子!"
他的爪掌在达芙妮的肩胛上极其轻地拍了拍,
"别急,你慢慢说。"
·
一个星期后,诺亚站在扎拉希平原南部边缘那道熟悉的、被野草覆盖的低矮丘陵顶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这片领地。
落日正从他身后缓缓沉下去,将整片草原浸染成一片熔金与暗红交织的、带着微微余温的色调。
他的尾尖在身后的晚风中极其缓慢地、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极其缓慢地摆动着。
自从上次离开之后,他就拥有了新的领地,就再也没有踏进来一步。
那片领地位于更南方的、水草丰沛的河谷地带,一块儿完全可以和达米安比肩的领地。
他用了一整个旱季的时间在那里站稳了脚跟,驱逐了两批试图入侵的流浪雄狮,建立起了一道稳定的、属于他自己的边界。
他本来不必再回来。
可当达芙妮带着那道哭求的面孔和那双急切的眼神出现在他面前时,诺亚知道自己会踏回这片土地。
或许很久之前他骨子里都在期待着他等这一刻。尽管他并不认为会发生!
可却又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他厌烦兄长的高傲。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达米安每一次微微抬起的下巴、每一次居高临下扫过他面孔的目光、每一次在他靠近时极其轻微地偏开身位的姿态中渗出来的无声的优越感。
诺亚永远忘不了被母亲领回领地的那一天!
他那时还小,鬃毛还未长出,瘦骨伶仃地跟在母亲身后,怯怯地跨进那道陌生的边界。
达米安正窝在狮王后的怀里,金色的鬃毛因年幼而毛茸茸的、蓬松的,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从母亲温暖的皮毛间探出来,落在诺亚身上。
他的嘴唇在那一刻极其清晰地翕动了一下,从那截还带着幼崽圆润弧度的唇间,吐出了两个让他至今依然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烧红的铁签刻进耳膜深处的字:
"野种。"
那两个字落在他脚下的时候,诺亚看到母亲的尾巴在身后极其短暂地僵了一下。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用舌尖极其轻地舔了舔诺亚的头顶,在他耳边用那种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极其轻地说了句"你要好好讨好达米安"。
她说过,只有讨好达米安才能活。
于是诺亚学会了对达米安笑。
学会了在达米安面前露出那种不带任何刺的、乖顺的、带着仰视角度的、微微低垂的目光。
学会了在他每次扫过来的时候主动把身体压低一点点,把尾尖放软一点点,把下巴收拢一点点。
那些年里,他的笑容和姿态和每一次恰到好处的示弱,都在达米安那道从他身上掠过的、从不真正停留的目光中得到了他想要的!
不被驱逐狮王,被允许留在这片领地里,像一个影子里被容忍的、随时可以被碾碎的存在。
而现在——诺亚的尾尖在身后的晚风中极其缓慢地、像在品味一杯已经酿了很久、终于可以揭开盖子的酒般,极其悠长地画了一个完整的圈——似乎颠倒了过来。
现在,自己那个高傲的兄长,得靠他才能活。
达芙妮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传递出的信息,已经足够让诺亚拼凑出达米安目前的处境:
可怜巴巴被囚禁在石洞里无助的雄狮!
啧啧啧!
多可怜呀!
诺亚笑出了声!
他只要一想到兄长那种不得不捏着鼻子求他、不得不放低姿态向他请求帮助的模样,他的胸腔里就会涌上一股滚烫的、像融化的糖浆般黏稠而灼热的、从胃底一直蹿到喉咙口的兴奋。
那个曾经窝在狮王后怀里用"野种"两个字把他钉进尘埃里的达米安,也有今天!
哦不,诺亚的尾尖在身后的晚风中极其轻地、带着一种像是被某个有趣的念头挠了一下般的、微微的颤意摆动了一下。
他的兄长怎么会求助呢,真是给惯坏了!恐怕连祈求都不会!
达米安那副骨头里刻着的、即便是被碾碎了也不会完全消失的高傲,恐怕连"祈求"这两个字的模样都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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