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沉甸甸地压着，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那生生的呻吟声，有气无力，却听得两匹雄狮心里十分挫败。

    “诺亚，不，不不要！”

    即便是凯和伊万再怎样下意识地忽视，却也改变不了诺亚对达米安究竟做了什么的事实。

    达米安那副瘦得只剩骨架的模样，那双空洞得什么都映不出来的眼睛，那种被碰一下就像被电击一样的、从骨头里炸出来的颤抖。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堵在凯和伊万的喉咙里，堵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达米安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那个答案明明已经摆在了他们面前，可他们谁都不愿意去想。因为只要一想，那股从胃底翻上来的酸水就会烧穿他们的胸腔。

    凯沉着脸上前，把达米安从地上抱起来，圈进怀里。

    他的前爪环住达米安的后背，下巴搁在达米安的头顶上，胸膛贴着达米安冰冷的、颤抖的侧脸。

    他把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把咕噜声放得又低又缓，震动着达米安的耳廓。

    可达米安却还是不停地呻吟着，叫着诺亚的名字。

    现在就连凯的气息都安抚不了达米安的情绪了。

    达米安对诺亚的恐惧，怕是都渗进骨子里了。

    凯罕见的烦躁了起来。

    名不虚传

    那种烦躁从胸腔最深处拱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达米安的反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诺亚对待达米安的手段，绝对不比他轻。

    或许，还要狠上许多。

    伊万的脸色更是白了又白。

    他的爪子慢慢攥紧，攥得指节咯咯作响。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直直地朝着旁边那棵树狠狠地来了一爪子。

    爪子嵌进树干里，树皮裂开，木屑飞溅。伊万把爪子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间全是血。血淋淋的爪子垂在身侧，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可他感觉不到疼。那股疼不在爪子上，那股疼在别的地方。在胸口。在肋骨底下那个怎么按都按不住的地方。那只血淋淋的爪子掩盖不了心里的痛。

    什么都掩盖不了。

    伊万低下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爪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滴在草叶上，滴在那些细碎的、无人听见的悔恨里。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呜咽，像一头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野兽，疼得连叫都叫不出完整的声来。

    桀骜不驯的两匹雄狮兄弟，此时此刻一匹已经失去了理智，而另外一匹表面平静，内心却已经几近失智的边缘。

    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到——

    趴伏在凯怀里的达米安，有那么一刻撩起了眼帘。

    那道缝隙极细，细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就在那一条窄窄的、睫毛的缝隙里，一双瞳孔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空茫，没有恐惧，没有那种被噩梦攫住的、破碎的茫然。

    那双眼睛清醒得可怕，里面盛着满眼的厌恶。

    浓稠的、滚烫的、几乎要溢满整个瞳孔的厌恶，像一锅被烧到极点的、即将溅出来的滚油，贴着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翻涌着。

    那个曾经的达米安又回来了！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

    下一秒，眼帘又落了下去，睫毛重新合拢，那张脸又变回了原来那副被噩梦缠住的、苍白而破碎的模样。

    ·

    牧歌狮群里的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那漂亮的毛发油光发亮，像一匹被反复打磨过的绸缎，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柔和的光泽。从耳尖到尾巴，每一根毛都服服帖帖地顺着身体的曲线淌下来，没有一处打结，没有一处凌乱。

    那双眼睛更是楚楚动人，大而圆，瞳仁是一种极浅的琥珀色，边缘缀着一圈细细的、深色的眼线，像被人用炭笔仔细描过。

    她趴伏在诺亚面前，尾巴规矩地卷在身侧，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几乎有些卑微。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这匹十分年轻帅气的、甚至有些幼态的雄狮。

    诺亚慵懒地趴在草地上，一只前爪搭着另一只，下巴搁在爪背上，鬃毛松松垮垮地垂着，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

    年轻到几乎像一头还没完全长开的亚成年，眉眼间甚至还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的弧度。

    可那双眼睛——罗莎的心里颤了一下——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跟他那张年轻的脸一点都不相称。

    那里面有一种沉沉的、黑黢黢的东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什么都照不进去，什么都捞不上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罗莎心里有些发毛。

    诺亚没有说话。

    他只是趴在那里，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耳尖到肩膀，从脊背到尾巴。

    可罗莎觉得自己的皮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凉飕飕的，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小的、讨好的咕噜。那声音又软又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顺。

    诺亚终于动了。

    他慢慢抬起一只爪子，伸过来，用指尖挑起了罗莎的下巴。

    罗莎被迫仰起头，对上了那双半眯着的、从鬃毛缝隙里看过来的眼睛。

    诺亚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深了一点。他用爪尖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品鉴什么东西。

    “第一美人？”

    他轻声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的调子，“确实漂亮。”

    罗莎的耳朵抖了一下。那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明明是夸赞，却让她后背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但她很快就将这种感觉压了下来。

    罗莎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把后背那层竖起来的毛一根一根地压了回去。

    面前的雄狮明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攻击力，那张脸年轻得几乎还带着一点幼崽时期的圆润弧度，眉眼舒展，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慵懒劲儿。或许是她想多了。

    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

    只要她稍稍用点儿手段，还不会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面吗？

    罗莎对于自己的外貌还是十分的自信。

    她太清楚自己外貌优势了！

    从她刚成年那天起，周围的目光就从来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那些雄狮看她的眼神，有的灼热，有的痴迷，有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敢触碰的怯意。

    她太熟悉那种目光了，太熟悉那种被注视、被渴望、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了。

    她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垂下眼睛，该在什么时候翘起嘴角，该在什么时候让尾巴尖不经意地扫过对方的爪子。这些都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与生俱来的东西。

    所以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呼吸平了，心跳稳了，后背上的毛也彻底顺了回去。

    她大起了胆子。

    罗莎微微低下头，把额头顶轻轻搭上诺亚的爪背。

    她的脖子弯出一道柔和的、线条流畅的弧线，耳朵服帖地贴在脑后，尾巴从身侧慢慢绕过来，尾尖似有若无地扫过诺亚的前腿。

    然后她抬起眼睛。

    那双清纯的、楚楚可怜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线细细地描着，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我见犹怜的弧度。

    她仰着头，从下往上看着诺亚，睫毛颤了颤，

    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羞怯得不敢开口。

    空虚

    原本漫不经心的诺亚，在看到罗莎那双楚楚可怜的脸时，一瞬间变了脸色。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层薄薄的水光，那条微微下垂的、带着几分怯意的眼尾弧线，撞进他瞳孔里的同一秒，他脑海里“轰”地一声炸开了一个画面。

    达米安。

    达米安仰面躺在他身下，眼睛半睁着，瞳孔里蒙着一层水汽，嘴唇翕动着，用那种又软又哑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那种眼神，那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的、把他当成全世界的眼神。

    就在不久前，他的兄长也是这么看着他的。

    就仿佛自己是他的一切一样。就仿佛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一样。

    诺亚突然烦躁了起来。

    那股烦躁来得毫无征兆，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刚才那点懒洋洋的、逗弄猎物的兴致浇得一干二净。

    他胸口忽然空了一一块，

    那种空虚感顺着肋骨往上爬，爬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皱了皱眉，爪子不自觉地收紧了。

    罗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诺亚阴沉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