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作为兄长的达米安，不怒自威。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狼狈都退了下去。

    眉骨压着，眼窝里烧着的东西又冷又烈，下巴抬着，脊背绷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种威压他在诺亚面前已经很久没有露出来了，久到诺亚几乎忘了！

    忘了他的兄长曾经是什么样的性格。忘了那个在他小时候，只是皱一皱眉，就能让他缩回墙角去的雄狮。

    竟然叫诺亚愣了一秒。

    就一秒。

    达米安的爪子已经扇到了他脸上。那一巴掌带着全身的力气，带着一条伤腿撑起来的全部重心，重重地扇在诺亚的颧骨上。

    力道大得超乎想象。

    诺亚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膝盖一软，竟然生生的被达米安踹倒在了地上。

    他仰面摔在石洞的碎石地面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他的爪子在地上抓了一下，抓到了一把碎石和干草。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粗又重，喷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小片白雾。

    他的嘴角被那一爪子扇破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下颌线淌下去，滴在碎石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小小的花。

    石洞里安静了一瞬。

    伊万看着诺亚狼狈的模样，原本因为达米安而黑着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噗嗤一声，他笑了出来。

    声音又短又促，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痛快。

    他的嘴角咧开来，露出底下那排白森森的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闪着的光又亮又贱，像一只偷到了肉的狐狸。

    他太痛快了。

    他太喜欢看诺亚吃瘪了。

    从第一次见到这匹雄狮起，他就膈应。

    诺亚那张笑面虎的嘴脸，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只会暗地里耍手段、摆圈套、放冷箭的作风。

    一个只会躲在暗处使绊子的东西，也配跟他和凯平起平坐？也配在他面前拿乔？

    自家宝宝就是厉害。

    伊万偏过头，看了一眼达米安。

    当然，对于自己宝宝说的那些要见达芙妮的胡话，他还是有些生气的。

    那个名字从达米安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胸口里那团火就烧起来了。

    达芙妮。又是达芙妮。

    伊万的这声嘲笑，叫诺亚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嘴角那点被血染红的弧度消失了，眉骨压下来，眼窝陷进一片浓黑的阴影里。

    他的瞳孔缩成两条极细的缝，缝里烧着的东西又暗又烫，像一锅被搅动了的、底下烧着暗火的泥浆。

    他慢慢从地上撑起来。

    他抬起头，双眼泛红，死死盯着达米安。

    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挨了兄长的两个巴掌了。

    第一个，在月光底下，扇在他颧骨上，撕开三道口子。第二个，就是现在，扇在他嘴角上，把刚结痂的伤口又打裂了。

    诺亚的舌尖从齿间探出来，慢慢舔过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把渗出来的血卷进嘴里，咽了下去。

    铁锈味在他舌根化开，又苦又涩。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些怀念那个痴傻的达米安了。

    那个时候的达米安只会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用那双空洞的、蒙着水汽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含含糊糊地喊他的名字。

    诺亚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嘴角的血迹。

    那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的。他的舌尖从裂口的一端滑到另一端，把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一点一点地卷进嘴里。

    然后他慢慢弯起嘴角。那个笑挂在他脸上，被血染得又红又狰狞，可眼底那片幽暗里翻涌着的东西，比刚才更冷了，更沉了，更疯了。

    “兄长，是我太娇惯你了！”

    眼神

    诺亚话落，扬起了爪子。

    那只爪子举到半空，利爪洞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冷冷的、瓷白色的光。

    不听话的雄狮就应该狠狠训诫。就如同当初一样。

    那个痴傻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只会往他怀里钻的达米安。

    只要他扬起爪子，那个达米安就会缩起来。

    缩成小小的一团，抖着，呜咽着，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落下来的手。

    只要他落下去，落在那个达米安身上，那个达米安就会彻底碎掉。碎成一片一片的，再也拼不起来。

    然后他就可以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重新捏成他想要的形状。

    既然第一次没成功，那就再来一次。

    眼底那片暗色里翻涌着的东西又黏又烫，几乎要溢出来。

    这样才更有挑战性。这样才更刺激。

    把他那个傲慢的、不怒自威的、连正眼都不肯瞧他一下的兄长，重新打碎，重新捏合，重新变成一个离不开他的、只会喊他名字的东西。

    那个过程——诺亚的呼吸粗重起来——那个过程比什么都让他兴奋。

    只是他这一爪子还没落下去，就被伊万给制止住了。

    “你打他干什么！”

    伊万一个健步冲上来，身体横插进诺亚和达米安之间，把达米安挡在身后。

    他站在达米安面前，脊背绷成一面墙，脖子上的鬃毛全部炸开，尾巴高高翘起，嘴角翻着，露出底下那排白森森的、咬合肌绷得死紧的牙齿。

    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诺亚，瞳孔里烧着的那两团火比刚才更旺了，旺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诺亚的爪子停在半空。

    他歪了歪头，看着挡在面前的伊万，看着那张暴怒的、扭曲的脸。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可那个笑底下压着的东西忽然冷了一度。

    “蠢货！”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又短又利，像两枚被弹出去的钉子。他收起爪子，甩了甩，像是在甩掉什么脏东西。

    他的目光从伊万脸上扫过去，扫过他那副护崽的架势，扫过他炸开的鬃毛和翻起的嘴唇，最后落在他身后那个被挡住的、只露出一小截脏兮兮尾巴尖的达米安身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变成一种凉薄的、带着怜悯的讽刺。

    就这样的蠢货，达米安能不跑才怪。

    “你他妈的敢骂老子！”

    伊万二话不说就朝着诺亚扑了过去。

    那一扑来得又快又猛，带着一股不要命的、要把一切都撞碎的力道。他的爪子对准诺亚的胸口，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诺亚没有躲，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后腿一蹬，迎面撞了上去。

    两匹雄狮在逼仄的石洞里轰然相撞。鬃毛炸开，利爪出鞘，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伊万的爪子扣住诺亚的肩膀，诺亚的爪子嵌进伊万的前臂，两具庞大的躯体在碎石地上翻滚、撕咬、角力，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石洞的岩壁把每一次撞击声都放大了数倍，闷闷的回音在洞里撞来撞去，撞得人耳膜发疼。

    凯站在原地看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的眼睛从缠斗的两匹雄狮身上移开，落在达米安身上。

    凯的爪子攥了攥。然后他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两匹打得不可开交的雄狮。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石洞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

    伊万的爪子悬在半空，诺亚的牙齿停在伊万的肩膀上方。

    两匹雄狮同时顿住了，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对方，谁都没有先松手。

    凯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够了。”

    凯并没有在看那两匹让他糟心的玩意儿。

    他直直地走向达米安。

    爪子落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他的鬃毛在洞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沉沉的、深浓的光泽，脸上的表情什么都读不出来，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可他越是这样，达米安后背上的毛就越是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达米安。”

    凯在他面前停住，低下头，从下往上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写满了恨意和警惕的脸。

    “我以后不想再从你嘴里说出达芙妮的名字了。”

    他顿了一下。

    语气看似温柔，却不容置疑！

    那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命令！

    目光从达米安的眼睛慢慢滑下去，扫过他紧绷的腮帮子，扫过他咬得发白的嘴唇，扫过他颈侧那片被诺亚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齿痕。

    “别惹我生气。”

    他的爪子抬起来，捏住了达米安的下巴。

    指尖嵌进颊侧的皮肉里，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把那张脸固定住，让他抬着头，让他只能看着他，让他无处可躲。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