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的声音又低了一度。那里面裹着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结了霜的刀刃,贴着达米安的耳膜滑过去。
“别再让我看到你现在这种想要逃走的眼神。”
他的拇指在达米安的下巴上慢慢碾了一下,碾过那片冰凉的、微微颤抖的皮肤。
“否则我不介意再次打断你另一条腿。”
“畜生!”
达米安的声音从齿缝里炸出来,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他的下巴被凯捏着,可他拼命仰着头,把那点被压住的、摇摇欲坠的硬气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早晚有一天我会离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凯。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又冷又烈,烧得噼啪作响。
“你困不住我!”
凯的眼神暗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达米安,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写满了恨意的脸,看着那双烧着火的、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的眼睛。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越来越沉,越来越烫。
“宝贝。”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非得惹我生气吗?”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们又是一什么东西,只要一想到你们恶心的嘴脸,我就想吐!”
达米安愤恨地看着凯。
他的嘴角翻着,露出底下那排白森森的齿尖,整张脸因为厌恶而微微扭曲着。
而不远处的伊万却彻底僵住了。
他站在石洞的另一头,爪子还悬在半空——刚才跟诺亚打架的那只爪子。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平复,可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尾凉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凯和达米安的方向,瞳孔里烧着的那两团火没有熄,可那火底下压着的东西变了。
变得又酸又涩,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是是最清楚吗?宝贝你跑不掉的!”
他也不会再让他跑了!
凯的话落下去。
捏住达米安下巴的爪子力道更重了!指尖几乎嵌进皮肉里。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又重又狠,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道。
他的嘴唇覆上达米安的嘴唇,带着倒刺的舌头撬开那两片死死抿着的唇瓣,长驱直入。
达成一致
凯那侵略的气息灌满了达米安的口腔,带着一种沉沉的、冷冽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力道。
达米安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他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那条伤腿撑不住他的身体了。他的膝盖在打颤,重心在晃,合都合不上嘴。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被凯钉在原地,仰着头,承受着那个又重又狠的吻。
嘴角垂下了丝丝水线。
那几缕水线从达米安的嘴角慢慢滑下来,亮晶晶的,在洞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它们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淌过凯捏着他下巴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上。
达米安那愤恨挣扎却无力反抗的模样是那样的诱人。
平日里那张凶狠的、英俊的、永远绷着下颌、永远抬着下巴的脸,此刻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层红从他颧骨上被诺亚扇出来的口子底下渗出来,从他被凯捏住的下巴两侧漫开来,从他被水线打湿的嘴角一路烧到耳根。
那双原本凌厉的双眼被水汽蒙了一层,变得又湿又亮,像两簇被浇了水的火,明明灭灭的,反而比烧得最旺的时候还要勾人。
他的嘴唇被凯吻得发红发肿,微微张着,喘着气,水线从嘴角挂下来,亮晶晶的,在洞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诺亚看的直了眼睛。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平复,嘴角那道被达米安扇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达米安那张染了红晕的脸,盯着那双湿漉漉的、明灭不定的眼睛,盯着那两片被凯吻得发肿的、微微翕动的唇。
他的瞳孔放大了,呼吸更粗了,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收紧,收紧,再收紧。
他的尾巴在身后慢慢翘起来,蓬松的尾尖不受控制地左右摆荡,扫过石壁,扫过碎石,扫出一片细碎的、急促的声响。
伊万也直了眼睛。
他站在石洞的另一头,刚才被凯那一声“够了”摁下去的怒火还没消,可那些火在看见达米安那张脸的一瞬间,忽然烧向了别的方向。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喉结猛地滚了滚。他盯着达米安嘴角那几缕水线,盯着那些水线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淌过凯的指尖、淌过达米安自己绷紧的腮帮子的弧线。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着。
一时间,石洞里就只剩下了水声。
从石洞顶上渗下来的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可那点声响盖不住的是另一种水声。从达米安嘴角滑下来的那几缕水线,
那点声响在安静的、逼仄的石洞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缠在每一头雄狮的耳朵上、脖子上、胸口上。
也不知道是谁竟然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可在这片安静的、只剩水声的石洞里,比任何咆哮都清晰。
伊万和诺亚晦气地看了对方一眼。那一眼里裹着的东西又酸又冲,像两缸被撞翻了的醋,泼了一地,呛得两匹雄狮同时皱起了眉。
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同时收手,爪子从十分迅速的对方身上收回来,身体从缠斗的姿势里退开来,不约而同地、迫不及待地朝着达米安走去。
达米安并不知道他们三个私下里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竟然能彼此容忍!
他们走了过来,步子越来越近,身影越来越大,把那片从洞口透进来的、窄窄的光一点一点地堵死了。
他们竟然达成了一致。
达米安猛地偏过头,把下巴从凯的爪子里硬生生挣出来,脖子上的筋脉绷得死紧。他伸出爪子,想去推,想去抓,想去撕开一条路。
可他的爪子刚抬起来,就被三只不同的爪子同时摁住了。
达米安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种感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被挤干。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开始飘散。石洞顶上那些渗着水的、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岩壁,在他眼里慢慢散开,散成一片一片的、模糊的光斑。
那些光斑慢慢拼在一起,拼成一个熟悉的、他找了太久的轮廓。
仿佛间,他看见了达芙妮在朝着他微笑。
她就站在那片光斑中间,站在石洞最深处的黑暗里,站在他够都够不着的地方。她的皮毛还是那么漂亮,油光发亮的,像一匹被反复打磨过的绸缎。
眼睛还是那么亮,琥珀色的瞳仁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温柔的水光。
她的嘴角弯着,弯出一个很浅、很暖的弧度,像是在等他。
像是在说,你来啦。像是在说,我等了你很久了。
笑的那样好看。
一如当年他们初见的时候。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么白,白晃晃地照在草原上,把每一片草叶都照得透亮。她站在那棵枯树底下,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
“达芙妮!”
达米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出来,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被硬生生从胸腔里拽出来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力道。
他伸出爪子,朝着那片光斑,朝着那个微笑,朝着那个他找了太久太久的轮廓,拼命地够过去。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光了。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个笑了。
却被一只爪子抓住,生生的按在了地上。
达米安伸出去的那只爪子被雄狮攥在掌心里,扣得死紧。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光了。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个笑了。
可那只爪子把他从光里拽了回来,按在冰冷的、扎人的碎石上,按得他动弹不得。
忽然,达米安只觉得眼前一暗。
无数只爪子向他袭来。从每一个他看不见的方向伸过来,覆上他的肩膀,扣住他的手腕,按住他的后颈,压住他的腰侧。
那些爪子把他往碎石地上推,往下压,往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里推。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片光斑碎了,那个微笑散了,达芙妮的脸在他眼前裂成无数片,一片一片地沉进黑暗里。
他被推着,被压着,被按着,往那个无望的深渊里坠。他什么都抓不住。他什么都够不着。
耳边却是恶魔们的低语。
“猜猜我是谁?”
猜猜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