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整个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从僵硬的弓形一下子塌软下来。

    他的瞳孔重新亮了起来，里面那点羞耻和挣扎被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天真的喜悦冲得干干净净。

    他并没有发现达米安那讽刺的眼神。

    达米安看着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冷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伊万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看着那头鼻青脸肿的雄狮从喉咙里呼出那口如释重负的气，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重新亮起期待的光——只觉得可笑。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喜欢的雄狮。这就是什么都可以给的雄狮。

    可伊万却什么都察觉不到！

    或者，是他原本有机会察觉到的，却下意识的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达米安给了他台阶下，因为达米安说“换一个要求”，因为他的宝宝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伊万现在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想法——达米安没有拒绝他。达米安愿意让他用别的方式证明。

    这是他的宝宝在给他机会。

    只要达米安提出来，不管什么他都答应。

    “你说！不管什么，老子都答应！”

    在伊万开口的瞬间，达米安有那么一刻，以为他会答应自己。

    就那么短短一瞬。他的瞳孔微微松了一线，抿紧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他看着伊万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看着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烧着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看着那根竖得笔直的、拼命摇晃的尾巴——他几乎要相信了。

    几乎要相信这头把他叼进石洞、在他身上留下无数齿痕的雄狮，是真的会放他走的！

    可伊万说出来的下一秒，就把达米安那一点点几乎称不上期待的东西，碾碎了。

    “放我走”

    丢脸

    达米安的眼睛始终锁着伊万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伊万炸了毛。

    他的尾巴刷地竖了起来，从尾根到尾尖，毛全部炸开，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烧着的火从暖融融的橘红变成了暴烈的、近乎发白的炽焰。

    他连想都没想，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停，就那么直直地、硬邦邦地、几乎是吼着开了口：

    “不行！”

    那声音又大又响，在石洞里炸开，震得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一句话，直接将伊万暴躁的本性暴露无遗。方才那个尾巴摇得欢快、耳朵红透、声音越说越小的毛头小子，像一层薄薄的、脆弱的壳，被这两个字一撞，碎了个干净。

    壳底下那头暴躁的、蛮横的、说一不二的雄狮猛地冲了出来，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达米安原本有些期待的心情一瞬间跌入了低谷。

    那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灭了。

    他的瞳孔缩了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角那点尚未成形的弧度僵在了半路，然后慢慢、慢慢地向下弯去。

    早该知道的！

    一头愿意把他推给别的雄狮的雄狮——怎么可能放他走？他怎么会蠢到以为伊万会和诺亚不同？蠢到以为“喜欢”这两个字，能从伊万嘴里说出来，就真的意味着什么？

    达米安脸上赤裸裸的讽刺神色展露无疑。

    他的嘴角彻底扯了下来，向下弯成一个极冷的、极锋利的弧度。

    他的眼睛半眯着，琥珀色的瞳仁在光下缩成两道细细的竖线，里面翻涌着冰冷的、近乎刻毒的嘲弄。

    他看着伊万，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比笑话还可笑。笑话至少能让人笑一笑，而伊万让他只想吐。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呼出一口极轻的、带着血腥味的气，像在把什么脏东西从肺里排出去。

    他那一脸冷漠带有讽刺表情的神色，看得伊万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那种不是滋味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在他心口上磨。

    他见过达米安冷漠的样子，见过达米安讽刺的眼神，可每一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精准地、狠狠地剜在他最软的那块肉上。

    又是这个表情。

    伊万的喉咙里滚过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呜咽。

    他知道达米安心里在想什么——看，这就是你说的喜欢。

    这就是你嘴里的“什么都愿意给”。连放他走都做不到。

    连让他离开这个石洞都做不到。

    你的喜欢，不过是一句放屁。

    可他宁愿在达米安眼里是一个小丑，也不会放他走。

    他不能失去达米安。

    “这就是你说的喜欢！”

    达米安开了口。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伊万，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像一把冰冷的刀片，轻轻一划，就把伊万方才所有滚烫的、天真的表白，割得支离破碎。

    他只是陈述，用最平淡的、最漠然的语调，把伊万承诺的那些话一件一件地摆出来，摊在两人之间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石地上，让它们自己发臭，自己腐烂。

    “除了这个，再……再换一个！我肯定能答应！”

    伊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虚，尾音甚至带了点求饶似的颤。他的眼珠子死死钉在石地上，就是不敢往达米安脸上抬。

    太他妈的丢脸了。

    他伊万，一头连诺亚都能揍趴下的雄狮，此刻爬服在石地上，耳朵压得跟狗啃过似的，尾巴软趴趴地瘫在身后，连爪子尖都在微微地抖。

    他刚才那声“不行”吼得有多响，现在就有多怂。

    他只能硬着头皮找补，像一个打碎了陶罐的幼崽，耍赖的举着满手的碎片跟母狮说“再换一个，我肯定能赔”。

    他还是抱着幻想。

    或许只要他再磨一磨，再缠一缠，再把自己放得低一点，低到尘埃里，达米安总会松口的。总会接受他的。

    只是达米安的沉默，表面了他的态度。

    达米安侧卧在地上，鬃毛凌乱地铺在石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那道背影是冷的。

    伊万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慢慢低下头，把最后那点幻想咽回肚子里，喉咙里堵得发慌。

    他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扑上去，把达米安翻过来，逼他看自己一眼。

    可他不敢。他怕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除了讽刺，还有别的什么。他怕看到失望。

    伊万站起来，他踉跄了一下，用尾巴撑住地面，低着头往洞口走。

    凯看着伊万逃也似的离开石洞。

    他眯着眼，看着伊万从洞里出来，看着那头鼻青脸肿的雄狮低着头、耷拉着尾巴、连爪步都乱了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平原深处走。

    凯的目光跟着伊万的背影，直到伊万的身影被高高的草叶吞没，再也看不见。

    凯盯着伊万慌忙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一会。

    他的耳朵微微向前倾着，尾巴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他的瞳孔缩了缩，浅灰色的眼睛里翻过一层薄薄的、看不分明的东西。

    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凯才收回目光，朝着石洞走去！

    洞里很暗。阳光只照到洞口那一小片地方，再往里就是潮湿的、泛着凉意的昏暗。

    凯的瞳孔在暗处缓缓放大，把洞里的轮廓一点一点收进眼底——角落里那团蜷缩着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达米安侧卧在那里，鬃毛凌乱地铺在石地上，

    那具身体薄得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叶，肋骨在皮毛下根根分明，随着微弱的呼吸浅浅起伏。

    洞顶渗下的水珠偶尔滴落，砸在他身侧的石面上，溅到他散开的尾尖上，他也浑然不觉。

    昏暗像一层冰冷的薄纱覆在他身上，把他衬得虚虚的、淡淡的，边缘几乎融进四周的黑暗里。

    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飘。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

    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像一片正在缓缓下沉的、没有重量的羽毛。

    “过来！”

    凯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

    他朝着达米安走进，肉垫踩在石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一步，两步，三步，直到走到离他只有一臂距离的时候才卧了下来。

    前爪先着地，后腿慢慢弯下，整个身体伏在冰冷的石面上，与达米安保持着那点不远不近的空隙。

    他的尾巴自然地搭在身后，尾尖微微卷起，没有多余的动作。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这米安的侧脸上，不催，不逼，只是看着。

    达米安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他一动不动。

    脊背的弧度没有变，搭在石地上的前爪没有收拢，连尾巴尖都没颤一下。他的眼睛睁着，望着洞口处，出了神。

    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他面前铺出一小片暖融融的、泛着尘粒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