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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瞳孔里映着那片光,可光没有落进去。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光亮,穿过洞口垂落的藤蔓,穿过外面被风吹动的草叶,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凯够不到的地方。
他就那样望着,空洞的,安静的,像一尊被遗忘了的、搁在黑暗角落里的石像。
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鬃毛,那点动静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大,像风吹过一具空壳。
什么时候清醒
凯皱了皱眉头。
他下意识地以为面前的达米安还是那匹痴傻了的雄狮——一招呼,就会又怕又渴望地贴上来,脑袋歪着,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像一头被驯服了的、只会依赖的蠢物。
那时候的达米安多乖啊。
他只要抬一下爪子,他就会凑过来,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凯的掌垫,喉咙里发出含混的、讨好的咕噜声。
随便碰他哪里,他都浑然不知,只是睁着那双蒙了雾的琥珀色眼睛,傻傻地笑。
而面前的达米安之所以能安安静静地待在石洞里,不过是被他们喂了草药罢了。
那些混在肉块里的、捣碎了的花根。凯知道那些东西会让达米安昏沉,会让他的四肢发软、反应迟钝。
只有这样,那头年长的雄狮才能安安静静地卧在石洞深处,不挣扎,不逃跑,只有这样,那条栓在达米安脖颈上那条看不见的绳子才能牢牢握在他的爪子上!
心里的落差,让凯有些烦躁。
他想大概是自己习惯了那头痴傻的、会贴过来的达米安。
他习惯了被依赖,习惯了被需要,习惯了在达米安那双空洞的、蒙着雾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可面前清醒的达米安根本就不理睬他,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分给他。那具身体明明就在一臂之外,可中间隔着的,像一整片荒原。
凯伸出爪子,将达米安拦在了胸前。
他的前爪缓缓探出去,勾住达米安的肩,一点一点地收拢,把年长雄狮的身体拢进自己怀里。
达米安的身体被他拉得侧翻过来,脊背贴上了凯的胸膛,后颈刚好落在凯的鼻尖底下。
凯低下头,把鼻尖埋进达米安后颈那片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久违熟悉的气息让他暂时缓解了那颗躁动的心。
他将头埋在了达米安的后颈上,嘴唇贴着那片皮毛,声音闷闷地从后颈处传了过来。
“宝贝。”
他的舌尖卷过达米安后颈上的一缕鬃毛,把它叼进嘴里,慢慢地、细细地磨着,尝着上面残留的、混杂的气味。
凯的呼吸又沉又烫,喷在达米安的脊椎上,沿着那一节一节的骨节往下爬,烫得那一片皮毛都微微发颤。
那沙哑的声音裹挟着深不见底的欲望,硬生生地被凯压了下去。
他的爪子收紧了一点,把达米安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他的后腿微微蜷起,把达米安的尾巴也圈了进来,尾尖搭在自己的腹侧。他的整个身体弯成一个半弧,把达米安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像一条蛇盘住了自己的猎物。
达米安十分烦躁的想着,这么一匹道貌岸然虚伪的雄狮,是怎么将这么恶心的称呼说出口的。
紧接着凯把脸埋在他后颈,闷闷地开了口。
“告诉我——”
他的嘴唇贴着那层皮毛,每个字都震着达米安的脊椎骨。
“你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达米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偏了偏头,把目光从洞口那片越来越暗的光里收回来,慢慢转向凯的方向。
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长。
凯似乎并不觉得现在的达米安会乖乖回答他的话。
他太了解这头年长雄狮了。
清醒后的达米安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冷,硬,沉默,把所有东西都吞进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肯吐出来。
他不在乎。
“是诺亚把你拐走的时候?”
凯的嘴唇蹭过达米安后颈上一道结痂的齿痕,舌尖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凯顿了顿,紧接着开口道:
“还是,在我们去接你之前?”
达米安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短得几乎无法捕捉,可凯贴着他脊背的胸膛感受到了——那节脊椎像被一根冰针刺了一下,猛地绷紧,又强迫自己一寸一寸地松回去。
凯没有动,只是把爪子稍微收紧了一点,把达米安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他的眼神一暗!聪明的凯确定了!
达米安在他们找到他之前就已经清醒!
并且,直到他们把他接走就一直在装傻!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迷惑他们的计谋!
不得不说达米安确实很聪明!
达米安的脸上闪现过一丝痛苦的神色来。
那痛苦来得极快,像一道裂开在冰面下的暗纹,稍纵即逝。
他的眉骨几不可察地压了压,眼睑颤了一下,嘴角那条讽刺的弧度淡了下去,变成一条平直的、绷得紧紧的线。
他根本就不像回忆那段痛苦的记忆!
他醒来的时候,面前只有无休无止的黑色。
那黑色浓得化不开,黏稠的,潮湿的,像被埋进了地底的淤泥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
他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死了。
唯一能确认的,是那股气息——那个贱种的。
诺亚的气味无处不在,缠在他的皮毛里,渗进他的伤口里,烙在他的骨头上。逃不出,躲不掉。无休无止。
最让他接受不了的,还是他们的关系。
他醒来的时候,诺亚就趴在他身上。那头年轻的雄狮把脑袋搁在他的胸口,鬃毛散开,盖住了他的前爪,鼻尖抵着他的喉管,呼吸平稳而餍足。
诺亚的一条后腿跨过他的腰,尾巴缠着他的尾巴,整个身体像一张湿热的、黏稠的网,把他从头到脚裹在里面。
想死——那个时候他恨不得去死。
只是。
只是没有达芙妮平安的消息,他不能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在黑暗里的、唯一能摸到的绳子。
他攥着它。攥着那根细得几乎要断的绳子,在无休无止的黑色里熬着。每一次诺亚的训诫,每一次诺亚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他都攥着那根绳子,攥得爪子掐进自己的掌心里,攥得嘴里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味。
他不能死。他得活着。
他得活着知道达芙妮是安全的。哪怕只是为了这个。哪怕只剩这个。
那僵硬从达米安的脊椎蔓延开去,一路僵到尾巴根,僵到四肢,僵到每一根毛发竖起的毛囊。
凯贴着达米安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
凯的瞳孔在暗处缓缓缩了一下,尾巴尖无意识地摆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诺亚对达米安做了什么。但他确定的是,那个时候的达米安一定痛苦极了。
或许那个时候痴傻比清醒更幸福。
凯偏了偏头,把鼻尖从达米安后颈移开一点,微微抬起脸,看着怀中那头年长雄狮绷紧的、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
“够了!”
达米安终于开了口。
那声音又哑又轻,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从那些被压碎的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的身体在凯怀里猛地挣了一下,前爪撑住石地,后腿蹬了蹬,想把自己从凯的桎梏里抽出来。
可他挣不开。
四肢还软着,他的挣扎只让身体晃了晃,连凯的爪子都没能挣脱半分。
他伏回石地上,胸口急促地起伏着,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那片光,嘴唇紧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什么时候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闹剧
达米安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片在石头上刮。
荒唐的闹剧?
原来在达米安眼里,这一切都是一场闹剧。
凯的脸色并不好看。他金色的瞳孔骤然缩紧,瞳仁深处翻涌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冰冷的暗流。
嘴角还维持着方才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弧度僵住了,僵成一条凝固的、僵硬的线。
“你是不是忘了——”
凯的声音沉了下来,从喉咙深处一字一字地碾出来,沙哑的,缓慢的,像钝刀割肉。
他的爪子收紧了,指腹按在达米安的肋侧,力道不重,却精准地压在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上。
“你还欠我们一条命呢。”
达米安的脸苍白的没了血色。
那点本就稀薄的血色像被谁一把攥走了,从他的鼻尖、从他的嘴唇、从他的耳根,一寸一寸地褪下去,褪成一片近乎透明的、青白色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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