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久违地梦见了什么爬行动物，醒来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被缠得结结实实，连翻身都翻不了。

    他见怪不怪，确认了感化值还停在100，便逛了一会金币商城，把昨天刚到账的10金币花掉。

    挑完东西，他又眯着眼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江戾已经从外面买好了早餐，摆在桌上。

    门铃响的时候，宋时予以为是夜不归宿的王章水终于回来了，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

    领头的那个手里拎着一台电动螺丝枪，后面两人一左一右抬着一架用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立式钢琴，边上还搁着几根绑带和一个工具包。

    “你好，”领头的男人往门里探了探头，“我们是来装钢琴的，家里有大人在吗？”

    “大人等会儿回来，你们先进来装吧。”江戾说。

    江戾把人带到自己房间的角落里。

    宋时予发现角落不知什么时候腾出了一片空旷的地方，刚好放得下一架钢琴。

    棉布掀开，露出黑亮的漆面。

    宋时予凑过去，由衷地“哇”了一声：“你们家买钢琴了！”

    江戾本来是准备好了要说“这是给你买的，你以后可以在这儿弹，不会有人听见，只有我听见”。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昨天宋时予脸上那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不太喜欢那种表情。

    他喜欢宋时予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给的一切，不会有一点客气。

    就算宋时予现在还做不到也没关系。

    他可以慢慢来，温水煮宋时予。

    于是他把原来那句咽了回去，往话里头倒温水：“嗯。你平时可以来玩，我们一起弹。”

    宋时予挠了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重重“嗯”了一声。

    等师傅们离开，宋时予在琴凳上坐下，伸手按了几个音符试了试音，调得还算准。

    他回头看了江戾一眼，说：“我给你弹一首曲子。”

    和上次在大厅弹琴时那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完全不同，这回他看起来很轻松，肩膀松着，手也松松地搭在琴键上。

    他没让江戾点曲子，自己想了想，便落下了指。

    旋律从琴键上蹦出来，轻快明朗，带着跳跃的节奏。

    听得出来，宋时予没有弹前奏，抬脚就迈进了整首曲子最热烈的那段里。

    旋律一层一层往上叠，像有什么东西在蓬勃地往外冒，又轻快又敞亮。

    江戾觉得这曲子听起来更符合欢乐颂这个名字。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忘记了。”

    外头门铃又响，宋时予跳下琴凳，跑去开门。

    江戾跟过去的时候，已经看见宋时予抱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宽的巨大纸箱，正费力地往门里拖。

    纸箱拆开，露出一团毛茸茸的灰色。

    一只浣熊玩偶，尺寸大得离谱，圆滚滚的肚子几乎把宋时予的上半身都挡住了。

    看着像是上次在游戏厅里夹到的那只浣熊娃娃的放大版。

    宋时予从纸箱后露出半张脸：“江戾，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

    “？”

    “它可以陪你睡觉！”

    “？？”

    “这样你就不用怕一个人睡觉了。”

    “？？？”

    收到指令，立即启动返回程序

    这可是宋时予花光仅剩的十个金币，让099拉下脸去攀关系砍价才换来的定制版大娃娃。

    他的想法很简单。

    江戾睡觉需要有东西抱着，大号玩偶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这只浣熊是他们一起夹到的那只的放大版，颇有纪念意义。

    再叫099把娃娃刷新在江戾家门口，摁响门铃，营造出是快递的感觉。

    宋时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戾，满脸写着“想不到吧想不到吧”“快说你很感动”。

    江戾如他的意：“谢谢，太惊喜了。”

    “不客气！”

    “可是它睡我床上，你睡哪？”

    宋时予倒没想过这个问题，卡了一瞬，立刻说：“我们三个一起睡也可以！”

    “……行。”

    宋时予一整天都赖在江戾家蹭空调，晚上又稀里糊涂答应了留下来过夜。

    什么时候答应的没印象了，他只记得自己点了头。

    宋时予原本打算把熊放他们中间。

    从头到尾没发表意见的江戾终于开口：“应该把熊放最外面，不然睡外面的人容易掉下去。”

    “对哦。”

    宋时予把浣熊挪到最外侧，自己躺中间。

    躺下以后才发现，两人一熊挤在一起实在有点勉强。

    大浣熊占据了大半张床，宋时予翻个身都要蹭到人和熊，手脚施展不开。

    他扭了两下：“我觉得熊应该放到一边去。”

    江戾笑了一声：“放哪儿？”

    “让它去弹钢琴吧。”

    两人坐起来，把浣熊从床上架起来，一路拖到钢琴椅前，让它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熊爪搁在合着的琴盖上。

    回到床上，空旷了不少。

    宋时予心满意足地滚了一圈：“这才对。”

    江戾躺下来：“这才对。”

    宋时予在江戾家待了好几天，愣是没见过王章水一次。

    “他没告诉你他去干什么了吗？”

    江戾摇头：“没有。”

    “没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戾垂眸：“没有。”

    宋时予安慰他：“放暑假了，校门口没生意，王叔可能去别的地方卖烤鱿鱼了。”

    江戾点头。

    大概在派出所卖。

    安慰完江戾，宋时予日常一问：“哆啦9梦，任务结束了吗？”

    ［再等几天，时机还没成熟。］

    “以往任务是要持续几天？”

    ［要依情况而定，每个反派不一样。］

    问多了，宋时予都习惯听到那句“时机还没成熟”了。

    所以当他听见099突如其来的通知时，着实一愣。

    当时宋时予嘴里正叼着一根冰棍，追猫咪。

    猫今天反常地不让他摸，一溜烟钻进了巷子深处。

    江戾在他后面喊了句：“跑慢点。”

    前面就是拐角，宋时予怕江戾跟丢了，在转弯前放慢了速度，停下来回头望。

    ［任务目标“反派感化”已达成，当前进度稳定于100。宿主可选择结束任务，返回原世界，或选择继续留在此世界。］

    ［请在六十秒内做出最终选择。］

    脑子里突然传来099这么句话，宋时予嘴里的冰棍差点没叼住，手忙脚乱地接了一把。

    “返回！”宋时予没等倒计时过半就回答。

    ［收到指令，立即启动返回程序。］

    立即？

    可江戾还没赶上来，他还没对江戾说句告别的话，宋时予对099说：“可以等会再……”

    他话刚出口，头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松动响动，像有什么东西被风推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抬头。

    白光先一步落下，裹住了宋时予——

    江戾付完冰棍钱，抬起头来已经看见宋时予跑远了。

    宋时予就是这样，什么都能吸引走他的注意力。

    他无奈地跟上去。

    路上思考为什么猫这种生物这么有竞争力。

    路过巷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对任何一个地方产生“怀念”这种多余的情绪。

    但此刻他确实对这个巷子产生了的感觉

    这是那天他们第一次碰上，宋时予满脸是血把他拉进角落里包扎的地方。

    那天之后，他开始在一个人身上尝到了某种类似兴奋的滋味。

    猫叫一声，把他从记忆中拉回来。

    那只猫平时趴在肠粉店门口的石阶上，懒到太阳晒到尾巴尖都不肯挪一步。

    平时宋时予一来它就翻肚皮，任人揉，今天却蹿来蹿去，不太对劲。

    江戾怕那猫挠他，步子又迈大了些，扬声喊了句：“跑慢点。”

    宋时予离拐角还有几步远，听了声，明显慢下来，然后停住，转过身等他。

    江戾心里产生了隐秘的胜利感。

    很好。哪怕猫都要跑没影了，他喊一声，宋时予还是会停下来等他。

    然后他听见了上方的细微声音。

    他抬头的动作几乎是本能的。

    视野里飞快地出现一个翻倒的花盆，边缘的泥土正簌簌往下落，花盆一路旋转着坠下来，正对着宋时予的头顶。

    他连喊都来不及，猛地往前冲，脚掌重重蹬在水泥地上。

    但花盆比他先碰到宋时予。

    陶片四溅，泥土和碎叶溅了他一裤脚。

    花盆落下的位置，和宋时予倒下的角度，和初见时他在脑中推演过无数遍的分毫不差。

    他曾经盯着那个花盆翻倒的位置，反复琢磨过一个人被砸中后究竟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