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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角落里传来一阵钢琴声。
他循声望去,餐厅不显眼的角落摆着一架钢琴,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正坐在琴凳上弹奏。
调子悠悠扬扬的,带着点克制的劲。
这首曲子宋时予太熟悉了,从小就会弹,嘴里下意识地跟着哼了起来。
这首曲子的开头和高潮段落的旋律线是一样的。
只是开头铺得平缓,触键克制隐忍,而到了高潮部分,节奏加重,情绪翻涌而上。
宋时予一直更喜欢高潮段落,听着就让人心情上扬。
小时候弹也只喜欢弹这一段。
他的钢琴老师有次听见他弹,笑着跟他妈妈说,小孩还不懂曲子里的深意,只弹出了表面的欢快。
正晃着脑袋哼得起劲,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转头,对上江戾那双幽深又带着点不满的眼睛。
江戾像是实在听不下去了,倏地起身,朝角落那架钢琴走去。
“他咋了?”许谦有点懵,“觉得吵要把人从钢琴上撵下来?”
“小草啊小草,你对江戾的刻板印象还是没变。”
宋时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才江戾捂上来时力道很轻,不像一种无可奈何的举动。
手已经撤走好一会儿了,那种触感却还若有若无地留着。
他快步跟了上去。
刚才隔得远没看清,走近了才发现钢琴椅旁边摆着一张轮椅,女生坐在琴凳上弹奏,轮椅旁站着一个比她年长的男人,安静地听着。
很显然,轮椅是给女生准备的。
宋时予一把拉住江戾:“江戾,你要跟他们说什么?”
“给他们钱,让他们换一首。”
这也太生硬了。
谁会平白无故接受一个陌生人塞钱让他们换曲子?
宋时予拉住他:“你不喜欢这首曲子?那我去跟他们说,你别直接掏钱啊。这样不好,人家未必缺这点钱,反而会觉得你看不起他们。”
见江戾没反驳,他又放低声音:“突然让人家别弹这首,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你为什么不喜欢?”
江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以前有个朋友。”
宋时予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他给我弹过这首曲子。”
不会是他吧?
宋时予一愣,记忆往十年前回溯,他是给江戾弹过一次,在江戾家里。
当时没告诉他曲名,也只弹过那一遍,没想到江戾记到了现在。
“就因为这个?”
江戾垂眼看他,那眼神复杂得说不清,像带了点怨意,又像有些悲凉,还掺着一丝委屈。
“这首曲子的名字是什么?”江戾忽然问。
宋时予顿了顿:“《诀别书》。”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他没告诉我叫什么。我只觉得这首歌很欢快,比《欢乐颂》还欢乐。后来再听到,问了名字,就再也不想听了。”
宋时予心头轰然一震。
身后那支婉转的曲子正渐渐扬起旋律,变得比刚才明亮了些,却仍裹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这是宋时予弹不出来的。
他只能弹出欢快,哪怕那时他即将离开。
那年他年纪太小,不懂分别的分量,只是觉得曲名恰好应景,便借这首曲子,单方面又隐晦地跟江戾告了别。
他从没想过江戾会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过当江戾终于知道曲名含义时,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宋时予迟迟没能开口,两人就那样安静地对峙着。
身后的曲子已经换了下一首。
不必再有人上前花钱请人停下,也不必费心找理由。
可明明曲子已经换掉了,宋时予却从江戾眼底看到了比刚才更浓的怨意。
蒸发的怨变成数不尽的委屈
江戾早就怨过宋时予了。
早在他窥探到一点真相,从那个充满笑声的杂货店出来,坐上回程的车时,就已经开始了。
小镇的路面坑坑洼洼,车轮颠簸着碾过碎石和裂缝,江戾靠在车窗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着那些画面。
记忆里的那个人和现实里的那个人慢慢重合在一起,他后知后觉。
然后他心里翻涌起很多东西。
茫然,一种失而复得的不真实到令人发虚的狂喜,还有一点怨气。
其他情绪抓不住,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只有一丝丝怨沉了下来,落在心底,越来越真切。
他怨那个人丢下一首名为诀别书的曲子就消失了。
怨他原来可以回来,却偏偏要消失十年。
怨他消失完之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若无其事地回到他身边。
怨他用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关切出现在他面前,好像那段空白根本不存在。
怨他也太残忍了,或许早就知道要分别,才留下那么一首曲子。
怨他用那种方式离开,留他一个人在后来的无数个深夜里惶惶不可终日。
这些怨气越攒越满,等到天微微亮,车子终于停下,他走进贫民区,靠在宋时予一推开门就能看见的那面墙上时,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还在怨。
直到门被推开。
看到睡眼惺忪的宋时予站在门口的那一刻,那些怨气像被日光晒透的晨雾,一瞬间蒸发了。
怨也没用。
反正他都回来了。
蒸发的怨变成数不尽的委屈,让他只能踉跄着上前两步,抱住眼前这个让他怨了很久的人。
却还不敢用力,怕他像怨一样,一触即散。
他闭上眼,感受着后背被轻轻拍打的触感,听着耳边久违的切切关心。
只想留久一点。
如今,在餐厅里听到那首熟悉的曲子,那些远去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晃过。
宋时予毫无芥蒂地跟着哼,像在哼一首普通的小调。
好像江戾耿耿于怀的那一切,在他的生命里根本不值一提。
好像他来和去都只在一念之间,轻飘飘的,让他永远抓不住。
江戾没法怨他,只好怨这首曲子。
“菜都上了一半了,你俩搁这儿深情对视呢?”
许谦一只手插进两人视线中间,晃了晃:“不要孤立得这么明显行不行?对视这么久是在借着对方的瞳孔欣赏自己的容貌吗?我差点以为你俩是一对。”
“哦,去吃饭吧。”宋时予眨了眨眼,回过神他扯了扯江戾的袖子:“走吧,曲子已经换了。”
江戾跟着他走回座位。
宋时予趁机偷偷看了他一眼,江戾眼底那些怨气和委屈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下平静。
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宋时予坐下来就开始疯狂给江戾夹菜。
江戾看着碗里迅速堆起的小山,微微勾了勾唇:“我只是随口跟你提了一下,你不用太在意。”
过去的事情已经没法改变,他只能让宋时予愧疚一些,不要再离开他。
要他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听他这么说,宋时予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他低头拌着碗里的鱼生,在心里问099,当年他离开之后,江戾看到的是什么?
其实他刚回家那阵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想不出来,或者说他不太敢想,一直没逼自己。
099回了一句:[任务结束后的情况属于保密范畴,无法奉告。]
很没用的系统。
宋时予默默把拌好的鱼生推到江戾面前。
江戾自然地接过去,又把自己拌好的换到他桌上。
对面的许谦看得一头雾水,实在没忍住:“不是?这有什么不一样吗?别人拌的更好吃?”
没人理他。
“你们不对劲。”
宋时予回他:“哪不对劲?”
许谦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小零儿,下个月研学,酒店双人间,我想跟你睡一屋。”
“不行。”江戾立刻接了话。
许谦转头看他:“看吧,就这么不对劲。我对我任何一个兄弟都没这么强的占有欲。”
宋时予:“……”
宋时予:“你不懂。”
你不懂江戾没了我睡不着。
许谦看着他:“我确实不懂。”
他不懂这俩怎么跟小情侣似的腻歪。
宋时予吃了一口鱼生,觉得好吃,又开始摇头晃脑:“下个月真有研学?”
“有啊,每年都有,你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宋时予偏头,“江戾,我们一起睡。”
江戾:“嗯。”
许谦:“嗯~”
江戾剜了他一眼。
许谦立刻举手投降:“不过你们知不知道,研学是下乡,前几晚得住农民家里,大概八人间。”
“没事。”
八人间也阻挡不了宋时予对上学时期校外活动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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