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不快，音色沉稳清晰，像在交代公事。

    宋时予走过去按了电梯，门开了，江戾想也不想就跟着他走了进去。

    宋时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电梯里有信号吗？

    他按下12层，江戾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像是要跟他到同一层。

    这也太诡异了。

    要不是从小认识，宋时予几乎要怀疑这是什么新型诈骗手段。

    电梯缓缓上升，耳边是熟悉的嗓音，声线贴着狭小的空间漫开，怪好听的。

    多年未见，今天面试的时候也没好好打量过江戾。

    宋时予没忍住，借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想偷偷看他一眼，目光刚转过去，就和镜面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撞上了。

    宋时予：“……”

    电梯门上映出的影子模糊成一团，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光，看不清表情，可江戾眼睛里那股怨气还是沉甸甸地透出来。

    耳边的嗓音平稳疏淡，公事公办，和这道幽怨的目光放在一起，十分割裂。

    宋时予怀疑自己撞鬼了。

    一个扮成他童年玩伴的怨鬼。

    怨鬼放下手机，开口了：“宋时予。”

    传闻里说，怨鬼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人面前，它总要找一个让它死不瞑目的人，目光阴沉，念念有词，直到对方认领那份旧账为止。

    宋时予面对披着江戾皮的怨鬼做不到问心无愧，只好转头认了这份账：“江总，您竟然还记得我，真是受宠若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转过了头，迎上了那双真实的眼睛，看得清晰了，宋时予觉得那道怨气反而更深了。

    电梯门开了。

    “你明天来报到。”

    怨鬼丢下这句话，就率先迈出电梯，径直走到宋时予家对面的那户，掏出钥匙开了门。

    连背影都怨气颇深。

    进了家门，宋时予忍不住问017：“我和老板住在同一个档次的小区？这么高待遇？”

    ［不是你要求的吗？要和江戾同甘共苦。］

    “我什么时候提过这要求？”

    017调出一段画面，在他脑海里播放，是上次做任务时，他头一回见到江戾那套高级住宅，返回贫民窟的路上对099抱怨：“我能和江戾同甘共苦，可他这次明明没吃苦，为什么让我住贫民窟？还隔那么老远！”

    宋时予：“……”

    “你们新系统还真是挺听劝的。”他干巴巴地评价了一句。

    这次确实隔得不远，可也未免太近了，开扇门就能碰上。

    ［你不想和江戾住这么近？］

    “倒也没有。”宋时予随手划开系统面板，发现能看到的只有感化值，“有没有好感值？我感觉江戾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哪哪都不对劲，总觉得他要把我撕了。”他顿了一下，“他真的一点关于我的记忆都没有了？”

    ［你并没有以之前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就算有关于你的记忆又怎样？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心虚，才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017，我要把你调成人机系统。”

    ［我说中了。］

    “……”

    这017说话怎么这么犀利。

    宋时予划拉了半天，愣是找不到改系统属性的选项，简直难以置信，新主神就放任系统这么攻击任务者？

    手机响了一声，是他昨天面试的offer，入职时间写着明天。

    效率倒是挺快，就是不知道这招助理的标准是什么，连那种简历都能过。

    宋时予又和017掰扯了几句，得知正经感化系统只提供感化值，不提供好感值，只能作罢。

    第二天去报到，人事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

    推开门，不算小，该有设备的都有。

    办公室最里面那面墙上嵌着一扇门，门板是深色的，看起来和墙面浑然一体，不太像普通通道。

    人事顺手指了指那扇门：“总裁办公室在隔壁，那扇门是联通的，平时不锁。江总有事会直接从那边过来，你也随时可以过去汇报。”

    说完便笑了笑，转身走了。

    宋时予站在那扇门前看了看，嘀嘀咕咕：“我以为这种房间一般是秘书待的。”

    他本来只是随口跟017吐槽，没指望有人接话，结果那扇深色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戾站在后面，垂眸看他：“你想干秘书的活也可以。”

    宋时予眨了一下眼，飞快地调整好表情：“早啊江总，咱们公司自由度这么高？”

    江戾没接他的玩笑，侧身示意了一下他桌上的电脑：“那台机连着我的系统，后续你主要负责行程对接。你入职之后需要对接的事情都会通过邮件发到你那里，你先熟悉一下，把接下来两周的日程整理出来，下班前发我。”

    宋时予点点头：“好的。”

    这工作听起来比游韫晖那份“水温必须精确到度”的咖啡助理正常多了。

    江戾还没走。

    宋时予等了两秒，问：“还有什么吩咐吗，老板？”

    “没了。”江戾把门拉上，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

    宋时予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点进邮箱。

    满满当当的行程铺了将近一页，什么投资方会议、项目进度汇报、去临市考察、内部高管会、行业晚宴。

    宋时予一边划过这些安排，一边在心里嘀咕：江戾怎么这么忙，行程排得比高考倒计时的课表还密。

    他刚理出个头绪，脑子里忽然弹出一条提示。

    ［感化值-10］

    ［当前感化进度：-110］

    宋时予：“？”

    宋时予：“我要不把不太重要的行程推一推？江戾黑化成这样绝对是被工作害的。”

    017不紧不慢地解释这十分怎么降的：［现在江戾手里拿着一份合作项目，关于境外非法数据交易，通过空壳公司洗白资金流，换壳变现，合同已经走到最后一轮，只差他签字。只要签了字，他的感化值还要降，而且很难再升，毕竟犯法了。］

    好消息是，正经系统果然比前任靠谱，连黑化的具体原因都列得明明白白，就差他去补救。

    坏消息是，这个江戾怎么在挑战法律的底线！

    宋时予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火急火燎推开中间那扇联通的门，一时间忘了自己的助理身份，大逆不道地喊了一声：“江戾！”

    江戾慢悠悠抬眼，手里果然攥着一份合同。

    江戾对面坐着个人，翘着二郎腿，闻声目瞪口呆地转过头来。

    好眼熟，宋时予眯了眯眼。

    这不是王章水吗？

    家长家长当不好，江戾一要黑化就有他的事。

    宋时予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啐了王章水一口，一个箭步冲上去，把江戾手里的合同夺过来：“江总，这合同我还没过目，你不能看。”

    王章水：“？”

    王章水二郎腿不自觉放下来，茫然地看着他，久违地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谁？

    从哪里蹿出来的？

    倒反天罡啊。

    你有没有打算谈个恋爱

    江戾并没有打算惩罚这位倒反天罡的宋shi某，只是挑眉：“这合同不用您过目。”

    宋时予拽着合同不松手，假装没听懂：“不麻烦不麻烦！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刚碰到门把手，忽然想到，就算他抢走了这份合同，江戾真想签，随时可以让人再打印一份新的。

    于是他又折返回来，在江戾身边站定，语气坚定：“江总，我看您挺急的，我就在这儿看，看完就给您。”

    王章水在一旁掐自己的脸。

    江戾：“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王章水唏嘘，他在做梦吧，这还是江戾吗？这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家伙这么冒犯他，江戾居然只是平静地让人走，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更别提把人辞退了。

    王章水等了片刻，发现那个倒反天罡的助理居然还一动不动地站着，神色严肃地盯着那份合同。

    他心想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吧，好好说话不听，等把江戾惹怒了有他好果子吃。

    江戾重复了一遍：“我说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王章水盘算着要不要善心大发提醒提醒这家伙，结果抬头发现江戾在看他，满眼都是“别再让我说第三遍”。

    王章水：“……”

    江戾有病。

    他闲得蛋疼才来这里找人。

    王章水在心里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门在王章水身后合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偶尔翻动的轻响。

    宋时予看完，把合同背在身后：“江总，这份合同是谁给你的？”

    “一个合作商。”

    “他在邀请你一起戴银手链、吃国家饭。”

    “嗯，给我签字。”

    宋时予不但没递回去，反而又往后退了两步：“江总，虽然我刚来，对公司方方面面了解还不深，但咱们公司应该不缺这点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