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觉得自己理由很充分，立场很无辜，动机很单纯。

    但对上江戾难过的眼神，宋时予就觉得以上解释通通没用，不如先把罪认下来哄哄他来得实际。

    他在江戾暗含期待的目光中抬手，把手掌轻轻放在他头顶，像小时候、像高中的某天、像前几天江戾喝醉时那样揉了揉。

    他揉的仿佛不是江戾的头顶，而是自己的心，每揉一下，他就更确信一分：他完蛋了，他答应和江戾谈恋爱是迟早的事。

    或许不是从这一刻才确定的。

    大概是今天早上同意江戾进门的时候就开始了，又或者更早，从知道了江戾的心思却没有立刻拒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看到江戾微微勾起了嘴角，知道这或许是江戾给他设的圈套。

    但没关系，总比看他真的难过了要好。

    “我不是为了那个发件人本人来问你的，我只是觉得，既然看到了，顺嘴问一句也不费什么事。这个世道下创业本来就不轻松，有时候一个小小的机缘就有可能改变很多人乃至整个行业，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江戾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掌心翻过来，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他的手心。

    “他的项目我们公司确实不缺，不过我可以帮他引荐给其他合适的公司，能不能成看他自己的产品。”他顿了一下，抬起眼，“但我有一个条件。”

    怎么还提条件？整得好像宋时予真是为了帮严则锋一把才来求他一样。

    他含糊地问了一声：“什么条件？”

    要是这条件太过分，他就不帮了，严则锋自求多福。

    “我不喜欢那个姓严的，”江戾说，“你把他删了，以后别和他再见面了。”

    “……”

    这么直接，连他和严则锋有联系方式都知道，刚才不会一直在落地窗后面看着吧，怪不得那两人说感觉被盯着。

    见他不说话，江戾的眉尾微微垂下来，像被拒绝前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可以吗？”

    “可以。”宋时予答应得很快。

    删一个人而已，不见面而已，他和严则锋本来也不算熟，世界这么大，不刻意去见也不会碰上。

    江戾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宋时予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喜欢看他笑，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我完蛋了我完蛋了。

    他胡扯了个理由溜回自己办公室。

    他在刚加上的微信上给严则锋简单解释了一下，大意是江戾认为项目方向不太契合，但愿意帮忙牵线其他公司，同时因为项目方向与江戾公司有重叠，他作为助理需要避嫌，所以先删了好友。

    处理完严则锋的事，宋时予靠在椅背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盯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他那条通往完蛋的路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偏的。

    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记得自己是直男。

    宋时予脑子一乱就喜欢拿纸笔捋一捋，一般能用文字写清楚的事，很快就能想通。

    他摸出一张白纸，对折了一下，一边写上“直”，一边写上“不直”，打算理一理自己为什么觉得自己是直的，又为什么不直了。

    没等他落笔，纸上先自动浮现了几行字，完全是他自己的笔迹。

    直：身材挺拔笔直，两条腿也很笔直，性格爽直，为人处事正直坦荡，说话从不拐弯抹角，面对不公也敢于直言，此乃直。

    不直：喜欢江戾，江戾是男的，此乃不直。

    总结：综上所述，宋时予品格正直，但性取向不直。品格正直代表他思想端正，性取向不直代表他不随波逐流，坚定自身。宋时予是个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好男人。

    宋时予：“……”

    宋时予：“017，你被禁言了一天很不爽是吧？”

    这系统是不是一天不整点事就浑身刺挠？

    017半天没吭声，宋时予这才想起来禁言还没解除。

    他把禁言解除了。

    017开口第一句话是：［不要到处同情人。］

    宋时予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整懵了：“你是叫我不要同情装可怜的江戾？”

    017：［……］

    017：［严则锋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落魄。他不是靠送外卖生活，只是顺路帮他姐的甜品店送单而已。］

    宋时予：“严则锋对剧情发展很重要吗？还要你017大人专门解释。”

    017：［就和你说一声。］

    宋时予拿起笔重新看向这张白纸，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补充的。

    这个时候，沉默了没几秒的017冷不丁问了一句：［江戾有在装可怜吗？］

    “没有吗？”

    ［他真的很可怜，二十好几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宋时予服了：“这什么话，我也没有啊。”

    ［那你们好般配。］

    “……”

    017和099区别真的很大。

    最明显的就是017几乎不会管江戾叫“反派”，总是直呼其名。而099不管被他纠正了几次，被他勒令喊江戾“主角”，它还是会很执着地称其为“反派”。

    再者，017的目的简直藏都藏不住。连099那个能把感化值偷偷调包成好感值的家伙都知道多说多错，只是偶尔引导一下，其余时候尽量沉默。017倒好，字里行间都在把他往谈恋爱的方向上推。

    “017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说实话，你们把感化值调包成什么了？”

    ［感化值就是感化值。］

    “那你这么着急催我和江戾谈恋爱干什么？”

    ［因为恋爱带给他的刺激感和安定感都能提升感化值。完成任务的核心路径之一，就是让他体验到这种关系的正向反馈。］

    “我现在和他搞暧昧，不是正反馈吗？也没见他感化值提高啊。”

    017语气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你在和他搞暧昧？］

    紧接着。

    ［感化值+10］

    ［当前感化进度：-100］

    ［1000金币已到账。］

    宋时予：“？”

    你一直把我当鱼钓，没打算给名分

    宋时予有一种被全世界戏耍了的错愕：“我早就看你不对劲了！这感化值合着还是你017看着给啊？！你磕cp磕开心了就给我一点是吧？赶紧给我升到100！”

    ［宿主你听我解释。］

    ［感化值在你安慰江戾的时候就已经升了，但你当时把我禁言了，我没办法第一时间通知你。解禁之后我又忘了提，刚才你问我好感值怎么没动静我才想起来。］

    “好感值？”

    017立刻改口：［感化值。］

    宋时予：“……”

    017：［……］

    017：［真的是感化值，江戾对你的好感值不可能是负数。］

    宋时予怀疑017才是人工智障：“连099那个干了亏心事的家伙都没有说漏过嘴。”

    017显然不喜欢和099比较，它说：［这不一样。099本质上只是一串数据，当然不会出错。我成为系统之前有自己的情感和认知，偶尔口误很正常。］

    宋时予意外：“你以前是人？”

    怪不得他总觉得017比099有思想得多。

    017语气正经了些：［系统分为原生系统和载体系统。前者由数据编写而成，逻辑严谨，但缺乏自主判断，后者由部分任务者在任务完成或失败后自愿转化而来，保留部分人格与认知。］

    “你以前也是任务者？”

    ［保密，我以前是人。］

    “行吧。”

    既然017现在保留人的思想，宋时予就理解它的聒噪和口误了，也不探究它的秘密。

    他决定以后尽量不禁言它，也不调成人机模式，怪为难这个棒槌的。

    电脑忽然响了一声，弹出一条群消息，某位高管艾特了全员：“这周五晚上项目庆功宴，大家务必赏光。”

    下面跟着一水的“恭喜恭喜”。

    宋时予也复制了一条“恭喜恭喜”发过去。

    独属于他的门被敲响，他应了一声，秦薇推门进来：“小宋呀，你上周那份项目对接表还有备份吗？我那边的存档好像出了点问题。”

    两人聊了几句，把对接表的细节重新确认了一遍。

    秦薇正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聊了起来：“群里的庆功宴看到了吧？你是头一回参加吧？咱们公司的庆功宴场面挺大的，热热闹闹的，到时候别不好意思。”

    宋时予还没来得及应，江戾刚好来敲他的门：“宋助理，下班了，回家。”

    秦薇手里的文件夹“啪”一声掉在宋时予桌上，她惊恐地看向那扇门，又猛地转回来看宋时予。

    宋时予：“……”

    江戾没听见回应，又叫：“宋时予？”

    宋时予大喊：“知道了！”

    喊完又转过头轻声和秦薇解释：“我刚好住在江总家对面，这几天车不是出问题了吗，而老板他又体恤员工，我这几天搭他的车出勤。”

    “哪有老板催着员工下班的，还回家……”秦薇嘴唇颤抖的戳破，“你入职以前，江总几乎不回家，就住他那个小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