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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理地上的尸体,也没有多看红玥一眼。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叶开身上。
然后,她抬起了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仿佛由最上等的羊脂玉雕成,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杀予夺的力量感。
仅仅是一个抬手的动作。
“教……教主……”红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音节,“属下正依照您的指示,可叶少主……怎么都不愿意同属下走。”
这话颠倒黑白,叶开却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连自己身中剧毒忘川、时日无多的事情,都不愿意透露给对方,更何况是这种颠倒黑白的谎言。
花白凤,万心教教主,江湖中最令人忌惮的势力首领之一。老教主去世后,把体内一甲子功心法传给了她——要不是她坚持她仇人的死,必然死在白天羽的刀法下,或者死在白天羽的孩子手里,其实她自己都能动手。
可她偏偏苛求完成这种复仇的神秘仪式感。
她甚至连话都懒得说,只是轻轻一拂袖。
广袖须臾如鬼魅探出,红玥被那股白缎的力量卷起,凌空飞向花白凤!
在碰到轿子刹那,花白凤身后两名侍女如鬼魅般闪出,一左一右,轻易架住了红玥,手法精准地封住了她周身大穴。
“此人,”她指的是红玥,“我要带走。”
“多谢教主救命之恩!”红玥感激涕零道。
谢今朝始终面无表情,淡漠道:
“你带不走她。”
“她杀了人。”
“她杀了何人。”轿中声音再次响起,很冷漠,仿佛她不关心,死的是一个人,还是一只蝼蚁。
“一个女人。”
客栈老板娘,还有即将时日无多的叶开。
花白凤没有应声。
但任何人都能品出她漠然生命的姿态。
眼下,叶开眼睛里只剩下深可见骨的倦怠:“花教主,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问。”
“红玥来此所做的一切,都是你授意的?”
轿中沉默。
片刻,声音响起,没有温度: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你还是这样,”叶开望向轿帘,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布料,看到里面那个人,“不择手段。”
空气骤然一冷。
花白凤很高傲——她的出身,她的地位,她掌控的一切,将她塑成了一个高傲的女王。从来没有人,能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但此刻冒犯她的……是叶开。是她亏欠了太多,也疏离了太久,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的儿子。
所以,她难得忍下来了:“你跟我回去,我就将红玥留给他们二人。”
红玥脸色一白。
“不如何。”还好叶开拒绝了她。
红玥暗中松了口气。
谢今朝侧过头,看了叶开一眼。
红玥唤叶开“少主”,唤轿中人“教主”。
关系,似乎一目了然了。
轿中人,是叶开的母亲?可他们关系听起来一般。
花满楼从月光下缓步走出,停在谢今朝身侧。他虽目不能视,却听出了轿中人对叶开那种压抑着复杂情绪的情绪……
但这不是他们能干涉的关系。
花满楼温声开口,话里只干涉他能干涉的关系:“轿中之人,可是万心教,花教主?”
轿中静默一瞬,传出来的声音,带着冰雪般的寒意:“你又是谁?”
“杀人偿命。红玥姑娘她杀了人,所以眼下她不能和花教主走。”
“杀人偿命……”轿中的花白凤品味这四个字,听不出是讥讽还是漠然。片刻,她的声音,已恢复了那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她的命,我可以让给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谢今朝:“说。”
“七日内,带叶开,来断碑山。”
“用他,来换红玥的命。”
她不再多言,仿佛完成了此行的目的。
“走。”
轿子像来时那样,拔地而起。
就在谢今朝要追之际,叶开正常的脸色坚持不住正常了,他吐出一口黑血。
花满楼走到叶开身边,重新搭上他的腕脉,眉头紧锁:“——这毒怎么那么快入了心脉?”
流沙帮。
两道身影轻轻落在湖边。
那是刚痊愈的温雪乔和傅红雪。
温雪乔松开一直扶着傅红雪手臂的手,药宗“凌然天风”的轻功最是耗神,何况他还带着一个人,自陡峭山崖飞掠而下,几乎耗去了他大半内力。此刻,他的脸色在清冷月色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傅红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还好?”
温雪乔闭目调息片刻,才睁开眼,却没有回应傅红雪的话。
傅红雪抿了抿唇。
自那日采药归来后,这位温大夫待他更加疏离,仿佛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之时。
可傅红雪没有问别人“你为何不理我”的习惯,这对他来说,太奇怪。
这导致他们的关系一直这么不温不火僵持着。
眼前一片妖异艳丽的红色花田,沿着湖岸蔓延开去。
温雪乔很快轻轻拈起一片花瓣,把花瓣凑到鼻端,又拈起另一片,重复放下……
傅红雪静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耳听八方,将一切风吹草动纳入警戒。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道蹲在花丛中的青色身影。
温雪乔再走向湖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那水黑沉沉的,冷得刺骨,他的手指在里面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掬起一捧水,凑到月光下,仔细地看着,随后,将水凑到唇边。
傅红雪的眉头动了动。
好在温雪乔只是深深嗅了嗅那水的气息,便将它洒回湖中。他站起身,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语气了然:“这湖水中含有特殊的毒素。你看这些花,离湖水越近,开得越是好;离得越远,便越是萎靡细小。症结,就在这水上。”
傅红雪只关心道:“你要找的解药与湖水有关?”
“正是。”
“我们得去找谢今朝了,去把解药交给他。”
你当真要救我?
“这种矿物有克制之法。”
“如何克制?”
“只要伤及花根, 花身即败。解药我可凝成药蜂,注入根脉,花自枯朽。如此一来,我虽无法阻止他们为恶, 但至少, 他们不能再利用幻花的药性为恶了。”
但温雪乔隐去未说的是, 这种水中加入的矿物毒素,正是来自五毒教秘传的赤红散——赤红散可增强幻花的致幻效果,还能提高中药之人的体力、耐力。
到底是什么人?竟能将本源世界的东西,还是糅合药宗和五毒教的秘法, 带到此地来?
傅红雪沉默着,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黑发, 那双眼睛在黑衣里亮得惊人。
“那中了药之人, 如何处置?”他很在意那些和他泡过一个药池子的人。
“药蜂会循幻花残息,寻得那些药人。药力一旦入体, 幻毒立刻自解。”温雪乔答得简洁。
毁了这些幻花,再解了这药人之毒, 谢今朝召他来此处的目的, 也就达到了。
“这样……”傅红雪想说‘很好’。
“这样, 我便该回了。”温雪乔截断他,语气平静, “谢今朝所托,我已了结了。”
……谢今朝。这个名字傅红雪听过数次,他与花宅主人花满楼一样,是先前自流沙帮手中救他脱困之人, 也正因为这人,温雪乔才受托前来。
他欠谢今朝、花满楼各一份脱困恩情, 也欠了面前这个人,一份救命恩情。
但傅红雪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温雪乔之间的联系,原来如此薄弱,薄弱得像蛛丝,一扯就断。
他们之间,只有大夫与病人的关系。
温大夫眼下站在这里,只是因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想通这点,傅红雪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像有风穿堂而过,什么也没留下。
他接受着温雪乔的疏离。
很快,他还要接受温雪乔的离开。
傅红雪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白,他垂下眼睫来,从心底感到失落。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
就在这时——
“咻!”
忽然,一声破空厉响,撕裂宁静,直取温雪乔后心!
温雪乔没有躲闪,只是望着无边黑暗,轻声断定:“——看来,我们被发现了。”
话声未落,一道黑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挡在了温雪乔与那夺命箭矢之间。
是傅红雪。
他没有拔刀,只是他手腕一翻,五指已精准扣住箭杆!箭尖离他胸口不过三寸,仍在震颤不休。
很快,越来越多的火把把整个湖边照得如同白昼,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傅红雪在里面嗅到了很讨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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