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刀客冲出水面那瞬间，方圆数丈的海面骤然暗了下去……鱼翻着白肚浮上来，水下水草枯黄卷曲，像有什么东西抽走了这片水域的生机。

    转眼之间，整片海域更加死寂、暗沉。

    一道天雷从天空落了下来。

    黑发贴着谢今朝冷峻的脸侧，面容被雷光映得忽明忽暗，紧接着，那道雷以必然的趋势，生生劈在他脊背！

    谢今朝不躲，整个人被那道力道掼得向前踉跄了一步，被他扶住的冰层当即碎了，一口血猛地涌了出来，溅在水面上。

    天雷之罚。

    足足等了好一段时间，谢今朝黑眸沉沉，才有力气，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撑着自己重新站在冰面上。

    他对这样的惩罚坦然处之，因为类似的情况，这三天来已经发生了无数次了。

    他必须借此，尽快恢复剩下五成的功力，才能找到花满楼！

    必须找到花满楼！

    另一道雷已经在云层深处酝酿。

    可天下皆敌，天下皆可杀，包括天。

    天雷无法挡住他。

    番外2：论鹦鹉是怎么开窍的

    山坡。

    今日, 是花白凤约他赴约的第三日。

    酒冷得像刀。

    叶开还在喝。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总该有些事可以做。他现在做的事，就是不停地喝酒。一口接着一口，仿佛有无尽的哀愁。

    他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那座山。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花白凤没有走, 她一定在等他过去。她已经等了二十年, 当然不在乎再多等一天。

    可他不会去。

    他怜她，敬她，为她这一生的爱恨觉得悲哀。可他不能走过去。因为走过去，就意味着他要站在她那一边, 他也要走进那条充满仇恨的路。

    他不愿意这样。

    所以他坐在这里，喝酒。让风把他的身体吹得越来越冷, 他都没有动。

    如果他就这样死去, 他也无话可说。

    脚步声忽然响起。

    叶开的酒葫芦放了下来，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很眼熟的人, 在干一件让他觉得陌生的事情。

    这个人，可能是他死前最大的遗憾了。

    叶开望着他, 却不敢出声打扰他。

    苍白而英俊的年轻人, 他从山坡的另一边走上来, 一身黑衣，衣摆都带着寂寥弧度。他慢慢弯下腰, 摘了那里的一簇小白花。那花极素，毫不起眼。可他却摘得很认真，好像把这事当成世上最大的事情来做。

    那是傅红雪。

    尽管叶开告诉过自己，不能再去打扰傅红雪的生活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走到他身边，开口问他：“为何要摘那么多朵, 你手上已经有很多了。”

    傅红雪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送人。”

    他淡淡道。

    叶开怔了怔。能让傅红雪亲手摘花相赠的人，这世上恐怕不多。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送给谁？”

    傅红雪这次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摘着那些小白花，非常认真、仔细，由此可见，他要送的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至于对面那个人，肯定没有这些花重要。

    叶开站在一旁，等着。

    过来很久，他终于认清楚自己的地位，只好再问：“让我猜一猜，你是送给那位温大夫？”

    傅红雪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很轻的一声“嗯”。

    叶开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认识的温大夫，从他开始出现，他身边就已经有那位温大夫了。

    他总觉得傅红雪待在那位温大夫身边，身心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蹲下来，认真看他摘花。

    “你和温大夫，交情好像很好？”

    傅红雪没有抬头。

    然后，还是那一声“嗯”，很平淡。

    好像只有涉及“温大夫”这个话题，他才愿意发出一些声音。

    叶开看着他那双握刀的手，此刻正捏着细弱的花茎，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叶开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以后，会跟在他身边吗？”

    这一次，傅红雪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温雪乔是他睁开眼睛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在那片空白的天地里，他就是最初的颜色。崖底……既然发生过那样的事，他就更应该守着这个人。可温雪乔好像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从崖下脱险之后，两人又恢复了不冷不热的状态。

    他们明明有过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可温雪乔，似乎并不觉得那算什么。

    黑衣年轻人于是垂下目光。

    可在他心里，那已经是最要紧的事情了。

    叶开没有再问。

    他早已看懂了，答案多半不会太如意。

    “那你现在送花给他，是想讨他开心，好让他把你带在身边吗？”

    傅红雪淡淡回道：“他愿不愿带我，是他的事。我想送花，是我的事。两不相干。”

    送花，是因为他只有这些花。

    他一无所有，只剩这些亲手摘下的花。

    送完了，温雪乔愿不愿带他走，都与这些花无关。

    他只是想让温雪乔看见这些花的时候，会笑一笑。

    叶开叹了口气，仰头灌了一口酒。酒入喉，冷得像刀割。

    他忽然开口：“如果……我曾经做过一件很离谱的事，对不起你。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哪怕你给我一刀，我也认了。你能接受吗？”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没有收回去，固执地等着一场审判。

    傅红雪甚至没有抬头：“不愿意。”

    叶开一怔。

    过了很久，久到叶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傅红雪才开口：“我不记得你做过什么了。”

    叶开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涩意：“如果我说……是因为我，你才失忆的呢。”

    傅红雪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他什么都忘了，本也不该有这些东西。

    “你为什么要让我失忆？”

    叶开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也许是我自作聪明，以为这样能让你解脱。”

    他等了很久，以为会等来傅红雪的刀。

    可傅红雪没有拔刀。

    他只是久久地看着叶开。

    然后转过身去。

    一个字也没有说。

    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全忘了，所以根本不信叶开说的话。也许傅红雪不拔刀，是有别的理由。

    但叶开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傅红雪不告诉他。他甚至漠视了他的存在，像对待一个说胡话的酒鬼一样对待他。

    这比挨他一刀，更让人难受。

    傅红雪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得很慢，像是怕怀里的花被颠碎。

    直到他闻到了从窗户里飘出来的熟悉药香。

    他在窗外站定。

    四下无人。他犹豫了片刻，从怀里取出那簇花，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又摆好位置，尽量让开窗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这些花最好看的样子。

    摆好了。

    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窗子忽然开了。

    一只手从窗内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傅红雪身体从手开始僵住。

    紧接着，一张脸从窗后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目清隽，气质出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也是傅红雪看了无数次，还是会愣住的脸。

    温雪乔推开窗的刹那，目光落在窗台那簇小白花上。他伸手去取，指尖不经意擦过傅红雪搭在窗沿的手背。

    傅红雪猛地缩手，却被温雪乔反手握住了手腕。

    他抬起头。

    然后就愣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红雪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忘了抽手，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温雪乔见他失神，也不急着松开，只静静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松开手，嗓音潺潺道：“我原以为是来翻窗的贼人，没想到是来送花的雅客。”

    傅红雪这才回过神，耳根隐隐发烫。他垂下眼，不敢再看那张脸。

    温雪乔拢起那些花，低眉轻嗅：“可傅少侠为何要送花给我？”

    傅红雪摩擦了下自己被松开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抹温热的触感。他低下头道：“你喜欢。”这话说完，他又不是很有自信了，“你可能喜欢。”

    温雪乔没有立刻接话。

    他本该就此打住了……那一夜的荒唐，他已暗自归为逾矩的放纵。天亮之后，退回各自的位置，才是对彼此都好的结局。他不能再干涉这一世的事了，天道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在这里受罚，已是极限。

    可眼前这个人，捧着花站在窗外，眼神小心翼翼得像在献上自己仅有的一切。

    温雪乔忽然就不忍心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柔和了许多：“屋内有茶，傅少侠愿意赏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