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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红雪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药香更浓了些。桌上摆着粗陶茶具,茶水还冒着热气。温雪乔抬手为他斟了一杯,修长的手指衬着粗粝的陶器,他将茶杯推到傅红雪面前,茶汤清澈,浮着两片嫩绿的叶子。
傅红雪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低着头,看着杯中的茶叶舒展,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
“你,不生我气了吗?”
温雪乔请他进屋来了。
这让他觉得,也许他不会再疏离他了。
温雪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我何时说过,我在生你的气?”
傅红雪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本就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更别说他现在了,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这个人就又退回那个遥不可及的位置去。
可温雪乔有的是耐心等他开口。
“你……”年轻人嗓音低哑,“我以为是那一夜,我让你受伤了,你在生我气。”
所以温雪乔这两夜,都不愿意同他一起。
温雪乔静了片刻,才轻声叹道:“你的本事,确实是……”他没有说完,指尖摩挲着杯沿,似斟酌什么,“但我不会因此就生你的气。”
他顿了顿,又轻声感叹道:“因为你的性情,已经比他体贴太多了。”
这话来得太轻,也太突然。
傅红雪愣住了,忽然抬头。
他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作何反应,甚至不知道自己脸上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说的“他”是谁?
温雪乔,难道同别人做过这种事?
傅红雪只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攥住了,闷得他喘不上气。他想问,却又怕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这种极致的矛盾,让他端起茶杯,一口饮尽了冷掉的茶。
茶汤入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过了许久,他才甘愿放下杯子,闷声问道:“他也会像我一样,送你花吗?”
温雪乔摇了摇头:“他没有送过我花。”他垂下眉,“他曾经,甚至不愿意见到我。”
傅红雪只能笨拙地伸出手,把桌上那瓶歪歪斜斜的小花,往温雪乔的方向,重重推了推。
“我以后,天天给你送。”苍白冷峻的年轻人,用尽真心地宽慰对方道,“他对你不好,你不要再想他了。”
温雪乔笑了一声。
他确实不用再想了,人已经在他面前了。
温雪乔闻见了这花上的酒气:
“这花长在酒缸旁了吗?”
“有一个酒鬼站在它们身边。”
“是叶兄?”
花满楼和谢今朝去了活人楼,客栈只有叶开会在傅红雪周围喝酒了。
“嗯。”傅红雪想了想,“他让我砍他,因为他让我失忆了。”
“你动手了吗?”
“没有。”
“……”
“他说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
傅红雪没有接受叶开的道歉,因为他不知道那是真,是假。他只知道,他会继续往前走,不回头。
如果可以,他希望是跟温雪乔一起走。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那样的事情,按照道理,他们是应该成亲的。
温雪乔低头,将那簇丑丑的小花拢了拢,摆弄整齐,然后起身,将它放在了离阳光更近的窗边桌上。
细碎的白花随风晃动,竟有了几分鲜活。
傅红雪的目光一直粘在他背后。
温雪乔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背对着那人,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么看着我,是想要抱吗?”
傅红雪愣了愣。
身后很久没有动静。
温雪乔心想,大约是自己玩笑开过了,这人向来拘谨,不该这样逗他。他正预备转身岔开话题——
身后的人却忽然贴了上来。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过来,小心翼翼地,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固执,久久没有松开。
这一抱,就抱了很久。
温雪乔没有挣开,也没有催他,只是任由那双手臂环着自己。又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温和:
“……抱够了吗?”
不够,但傅红雪还是让手臂慢慢松开,动作里全是舍不得。他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站好,可那双眼睛,还是黏在温雪乔身上。
目光灼灼,像是要把这个人烙进眼底。
十九岁的年轻人,想做什么,并不难猜。温雪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低眉,理了理衣袖,又拂了拂衣摆。可那道目光始终追着他,不声不响,却比任何言语都烫人。
他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像是认了什么命。
他置于脖颈的手指,缓缓探向自己的领口。那是一件白色的外袍,质地精美,衬得他整个人清贵出尘,仿佛不沾凡尘烟火。
随后,外袍顺着肩线滑落,露出内里素净的中衣。他指尖勾住腰带,然后,慢慢地解开。
里衣刚松开半边,露出一截素净的肩颈!
一只带有凉意的手果断按住了他的手腕。
温雪乔顿住,抬起头。傅红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坚定握着他的手腕,不让他继续。
“……为什么?”他不懂为何要忽然脱衣服。
温雪乔被他看得心头一软:“我以为……你看我这么久,是想与我双修。”
傅红雪愣了愣,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认认真真地替温雪乔把褪到一半的外袍拉起来,拢好肩头,理平褶皱,甚至连系带都磕绊地重新系好。
“没有。”
傅红雪认真地再说了一次,这次更加笃定。
“看你,从不是为了那个。”
“何况,那种事情,应该成亲后再做。”
温雪乔被他这番举动弄得一愣。他别开视线,任由他替自己整理衣衫:“随你了。”顿了顿,他又柔声补了一句,“反正同我双修,是我向你讨东西,说起来应是你更吃亏。”
一旦双修,那些神魂就会从对方这副身体,回到自己体内……
傅红雪听完,那层薄红却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怎么也藏不住。
——
今日,是花白凤约他赴约的第六日。
谢今朝抱着重伤未愈的花满楼,从活人楼回到山下客栈。
“甲字一号房,送热水。”
甲字一号房都是贵客,客栈的小二也是个利落的,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灶房。不多时,几桶热气腾腾的水便送到了花满楼的房间,蒸汽氤氲,整间屋子都暖了几分。
花满楼刚喝了他的血,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红意。人已经昏睡过去,眉头却依然皱着,仿佛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谢今朝将浴桶备好,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他俯下身,先轻轻替花满楼脱了鞋袜。然后他一手穿过膝弯,稳稳地将人抱起,带着他一同进入热水之中。
水波荡开,瞬间浸湿了二人领口。
热气氤氲之间,谢今朝抬起手掌,掌心凝聚起一股温热的内力,抵在花满楼的后心,让内力如涓流般渡了过去,沿着经脉游走,抚平气血中的紊乱。
借着这股热水的热力,他方才渡入花满楼体内的血液,便能更快地流遍他四肢百骸,渗入受损的五脏六腑,催动愈合。
花满楼微蹙的眉头,由此慢慢舒展开来。动作间,那碎发被水汽贴湿了,有几缕粘在颈侧,衬得那截颈子愈发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
谢今朝收回掌,让年轻公子靠在自己胸口,下颌抵着他的锁骨。他拿起布巾浸了热水,拧干,小心翼翼地覆上花满楼的脸颊。顺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擦过唇角,轻轻地,擦过那一点胭色的残迹。
花满楼在睡梦之中,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侧了侧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
谢今朝的动作顿住了。
很快,这样逶迤的氛围就被破坏了。
谢今朝怀里的联络牌死命震了一下。
那是他给温雪乔的那一块。
以往他与温雪乔传讯,都是用文字的——两个都不是热络外向的人,笔墨反倒比言语更省事。他本以为这次也会是几行字,便没急着去看。
可那牌子又震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声音从牌中炸了出来——
——带着十足的火气!
“谢今朝!你个死鹦鹉,臭鸟!滚出来!”
谢今朝微凝眉?
“你找人救命也不知道好好找!怎么可以把我们大师兄叫过去——还差点让他的旧疾更严重!”
那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显然是气得不轻。谢今朝认得这把嗓子——是药宗一位小师妹,平日里最是护短,尤其护她那位大师兄。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反驳:“温师兄在此地,很好。”
那头静了静,随即更大的火气扑面而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你还敢说!大师兄回来就发了热,躺了两天才醒!这也就算了,你竟然还敢把他送到衍天宗那位手里,让他们俩冷却的爱意死灰复燃——你真是全宗门最该被泡药的死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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