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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斜斜看向坐在最远端的九章,眼神很冷,也很淡漠。
“其实很简单。”九章苦笑一下,望着前方一剑劈来飘来人傀的江荃,低声道,“官家想一网打尽,不计代价。”
“当年的事情发生后,官家就认识到,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更何况,里头据说也有着不少宝物,总也让人心动。闵先生,傅二公子和柳族长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个顺水推舟的契机罢了。所谓寻找宝藏,更多地只是想看看,那群叛军到底渗透了多少江湖势力,又有多少能耐,正好也能找机会,收回地图,绝了天下人对宝藏的觊觎之心。”
“但官家也清楚,江大人出身江湖,讲义气,喜欢按规矩办事,绝不会同意这种牵连甚广的安排,所以,他就隐瞒了当年过往,只是告知江大人宝藏地图遗失,且被叛军盯上,尽量不要让江湖势力牵连进去,也单独叮嘱了我们几个还活着的玄铁卫,控制局势,必要时可单独行动下手。”
傅渊看了眼不远处扶着棺的江荃,他听得清楚,但依旧一言不发。
“挺好。”傅容的声音不知道何时飘了过来,他已经从青铜棺的侧后方慢慢游了上来,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还朝着闵春和同李亦风打了个招呼,“把所有人都当刀使,但是没想到越酌能耐挺大,直接掀翻了桌子。”
九章干笑了一下。
“不只是掀翻桌子。”江荃终于开口,“他几乎是把所有控制过他的叛军相关头目,一个一个,全都送到了玄铁卫手里。”
他拍了拍龙十七,示意他下水帮忙。
“你们在追查司徒家的时候,我带着玄铁卫去扫荡了那些被叛军联合,混进了梁郡的沙匪,”江荃道,“然后发现,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没有接应。换句话说,是被越酌当作了搅浑水的死棋。”
傅渊没有答话,但点了点头,认同这个说法。
“我那时候接应来得晚了,因为花了点时间在搞清楚越酌的计划。”江荃继续道,“后面才发现,他大概同我们设想的不一样。”
“越酌不是为了拿到宝藏,充作反叛的军资,只是为了摆脱控制。”
他这话来的奇怪,但突然的撞击并没有给他们更多解释的时间。
闵春和抬头,发现随着水流漂浮的青铜棺已经到了边缘,正是他们之前下来的地方,撞击也是因为蹭在了灰青色的崖壁之上。
他扯了扯傅渊衣袖,后者便很快会意,叫了还泡在了外头的傅容等人一起进入青铜棺。傅容想的多谢,进来的前顺手抽了几块原本是栈道的木板,充当是船桨。李亦风则眼疾手快地拎了原本悬挂在崖壁上的油灯,递给了闵春和。
“这能用不?”李亦风靠在棺边道,“看着颜色和楼里的不一样。”
闵春和嗅了嗅,发现里头是干净的动物油脂:“这个能用。”
李亦风松了口气,抱着灯重新蹲回了棺里。
“后面朝哪儿走?”傅容直接道,“等着水一点点涨上去,然后到了那个洞口,我们再追过去?”
江荃沉默。
“是个办法,但是太慢了,而且崖壁上原本就是四通八达的殉葬墓室,这水会被分出去,我们未必能追到这么高的地方。”九章道。
“那要么我们从崖壁攀上去?”龙十七道,“我记得那个他们离开的墓室位置,很特殊,像是……七星的尾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开始讨论要怎么办。
但闵春和感到,自己的腿上似乎有微弱的触感。
他连忙低头,发现柳斐正睁着眼睛看着他,手指勾着自己的衣摆。应该是云馥丹起了效用,背后流出来的血也少了不少。
她艰难地看了一眼傅渊和傅容,又张了张嘴。
闵春和连忙把耳朵凑了过去。
“球。”柳斐断断续续道,“用血,画地图。”
她的勉强伸了手,指了指闵春和的衣袋,里头正藏着之前她从龙十七身上顺走的那个小球。
闵春和连忙掏了出来。
比起他们抢回来的两个金属球,这枚球要大上一圈。先前闵春和还没注意,只当这些球是同一个材质,但是直到真的仔细摸了一下,他才发现,比起那小球,这大球显然更加粗糙,摸上去也更冷硬一些。
龙十七看到这球,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伸手便要来拿,但江荃主动伸了剑,拦住了他的动作。
傅渊看着球,却并没有急着接。傅容在一边看的明白,也知道被玄铁卫骗了这么一遭下来,傅渊心里总还是有些担忧,怕他们几个陷得太深,故而拍了拍傅渊的肩膀,道:“来都来了,就放手去做吧。若真放跑了他,我们才会后悔。”
听了这话,傅渊这才从闵春和那里取了球,轻轻地在棺底已经聚成了一团的血泊中轻轻滚了一下。
那球同原先千机匣内的一样,表面几乎留不住任何液体,只有凹槽里留下了一些红色的印子。
傅渊看了一眼李亦风,后者很自觉地有切了一块衣摆下来,拧干后放到了傅渊面前。
“你悠着点。”他道,“再这样下去,我外衣都要没了。”
棉麻的布帛很快便被染红,纹路被拓印在了上头,又沿着半湿的线头蔓延开。
只是和之前的千机匣内的地图相比,这回的拓印更直接——上面画着的就是地宫内的布置。他们运气不错,大球上刻着的是完整的二层地图,小球上画着的则是地宫的另外几条出路,只是因为不太全,看起来零零碎碎的。
柳斐闷哼了一下,闵春和连忙伸手,同傅容一起,将她慢慢搀扶了起来。然后傅渊便将那地图摊在了她面前。
柳斐只消简单看一眼,便已经找到了出去的路。
她艰难地转身,望着那已经被水淹没了的木栈道,轻声道:“开水闸,走那里。”
猎兽
柳斐口中说的水闸,实际是木栈后面那用层层机关拦出的一堵高墙,恰好位于崖壁当中的豁口处,浅浅拦出了一道低矮的小瀑布。
早在傅渊他们从崖壁上下来前,几人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灵巧的机关。它恰好卡在暗河涌出的地方,只要转动机关,打开那座青铜闸门,水便会喷涌而出,冲刷水车,带动木质平台的升起。只要闭合闸门,水流减弱,这平台便会慢慢沉下去。
可现在,他们要去打开闸门,是为了彻底打通水路,从而找到出去的办法。也意味着,没有了水闸阻拦的暗河,将会彻底淹没这一片地宫。
傅渊指了方向,傅容便走到棺材后头,拿着木板开始朝着闸门的方向进发。龙十七看了,也跟着捞了一根木棒,一起划着。
也许是水更多了的缘故,原本那些还朝着他们扑来的人傀逐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的波浪。众人都不得不抓紧了青铜棺边缘,李亦风更是干脆靠在边上躺平,把自己给柳斐当了个肉垫子以防万一。
闵春和抽空看了眼老头,见他有些不适应地半蹲着,双手更是死死扣着边,但每每有水溅出,便又会急忙松开收回手,活像一只被困在水中担惊受惊的野兽,于是他便温声道:“老人家,您过来。”
老头木木地抬了头,慢腾腾地蹭了过去。
闵春和从怀里拿了个东西给他,却是之前楼内得到的水晶匣子。原先老头给的那个已经在同越酌的战斗中摔碎了。也就他们自己的这个,因着被闵春和收在袖笼内,而非随身药袋中,逃过一劫。
看到了熟悉的东西,老头的紧张感缓解了很多,他伸手,被劈碎了的指甲掐在肉里,可他一点痛感也没显露出来,只是伸手,很宝贝地抚摸着这个匣子。
闵春和便趁机握住了他的手,见他没有反抗,便又把他往里面扯了些。
傅容看着老头和闵春和的互动,又看到了傅渊身上的那把重明剑,心里也已经有了些计较。只是现在委实不是开口的时候,加上玄铁卫也在边上,故而他也没急着问缘由,只朝着傅渊道:“你们打算带他一起出去?”
傅渊点了点头,道:“他帮了不少忙,也救过我们。至少得带他去父亲的衣冠冢前看一下。”
对于自家弟弟喜欢出去到处捡人的行为,傅容倒是早就习惯了,叶汀是他捡回来的,闵春和也勉强算得上,至于其他林林总总,路见不平救回来的、拔刀相助送出去的,也不少。左右疏风山庄也不是养不起闲人,奇人异士也见得多了,倒不怕这个奇怪的老头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只是提及傅重明,想到江荃之前那语焉不详的解释,傅容也难免带了几分沉郁。
他看了一眼那流光溢彩的赤色长剑,温声道:“回去了让阿鸢把青霜剑给你改一下用,重明剑到时候就先收起来吧。”
傅渊应了一下,主动把剑解了,递给了傅容,自己则接过木板,慢慢摇着。
傅容稳稳地握着重明剑,双眼低垂,左手一寸寸拂过剑刃上的花纹,也不多话,倒让在他边上的九章摸不透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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